第172章 可憐
林夏苦笑:「我真的沒辦法出手。」
哀蛾搖了搖頭:「只需要您使用屬性投射即可。」
林夏的笑容頓了一下:「只需要屬性投射?」
哀蛾點頭:「是的。只需要您對我使用屬性投射,我就能打倒他們,將那名無辜的女人解救出來。」
林夏看向海荔。
海荔的態度一如既往,她聳了聳肩:「你自己決定。」
林夏點了點頭。
他抬起手,一柄碧水天青的大錘在他掌心凝聚成形。那錘身通透如深潭靜水,表面浮動著細密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里都流淌著液態的光。他握著錘柄,輕輕落在哀蛾背上。
那動作很輕,像是伸手觸碰陽光之下花叢之中的蝴蝶。
哀蛾受到林夏一擊,沒有陷入機體失能的狀態。那柄意志凝成的大錘落在她背後的瞬間,像是觸發了某個隱藏的開關,某種沉睡了許久的能量得到激活後,從她身體深處湧上來,像潮水一樣漫過她的每一寸骨骼、每一縷髮絲。
她抬起手,將寬大的兜帽拉下,蓋住自己的整個臉龐。那動作很慢,很鄭重,像是在
進行某種儀式。
然後哀蛾用左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那動作看起來像是在自殘,但她沒有任何痛苦的聲音。她的右手探入兜帽之中,像是在摸索什麼,又像是在從某個看不見的深處往外抽取什麼。
她的右手臂開始動作。
一截灰白色的骨槍從兜帽的陰影里緩緩滑出。
那骨槍的表面光潔圓融,像被海水打磨了千百年的貝殼。但它並不平滑,槍身上長滿了長短不一、細密的骨刺,那些骨刺朝著各個方向張開,在陽光下折射出扭曲的七彩光暈。骨槍表面的光暈像是汽油在水面上擴散,美麗而詭異,讓人看了就不想移開目光,卻又本能地想要後退。
骨槍被抽出的過程中,那些骨刺還在蔓生、外延。它們像有生命一樣扭動著,尋找著最合適的角度和姿態。等到整柄骨槍完全脫離兜帽時,它已經不像是一把武器了,它更像是一截枝權繁多卻無花無葉的光禿樹幹,被某個瘋狂的藝術家從夢裡硬生生拽出來,塞進了現實。
這樣的武器,光是看一眼就知道它有巨大的殺傷力。
再聯想到這柄武器是從一個修女的身體裡抽離出來的,就顯得更加詭異恐怖。
哀蛾雙手緊握這柄樹幹一樣的長槍,口中念誦起極其古老晦澀的禱言。那些音節不屬
於任何已知的語言,它們在空氣中震動,發出嗡嗡的迴響,像是有無數隻蝴蝶在同時振翅。
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她懸停在空中的身體突然像是泄了氣的氫氣球,猛地一陣無序的飛旋然後,她直直地向下扎去。
骨槍的落點不是那十四個男人中的任何一個。它落在那紅髮女人身邊的地面上,槍尖刺入石板,發出沉悶的一聲鈍響。
然後,骨槍上的骨刺迎風而張。
它們像被驚醒的蛇,猛地向四面八方伸展、蔓延、交錯。那速度極快,快到肉眼幾平跟不上。骨刺與骨刺之間編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像一朵碩大的月白色菊花在地面上驟然綻放。
尖銳蜿蜒的潔白骨刺如同菊花的細長花瓣,三五片花瓣就能刺穿一個人,把人扎離地面。那十四個男人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那些骨刺穿透了肩膀、手臂、大腿,像標本一樣被固定在半空。
哀蛾只是一發攻勢,就將十四個人全部制服。
但那些花瓣一樣的骨刺,在刺穿這些人時,並沒有使他們流血。傷口甚至非常虛幻,像是某種投影。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一沒有咒罵,沒有喊痛,沒有求饒。
什麼聲音都沒有。
但那十四個人確確實實失去了戰鬥能力,全部被制服。
就好像他們全部受到了意志屬性投射的攻擊,機體失能了一樣。
海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裡帶著一種見怪不怪的淡然。
「修女本身沒有戰鬥力的。你投餵給她什麼屬性的投射,她就能用那個屬性的投射進行攻擊。你可以把修女當成是,屬性投射放大器。」
她說完,率先向下落去。
「先下去吧。」
她的左手掐出一個手勢,輕輕一吹,一口冰氣從她唇間溢出,悄無聲息地凍住了那十四人的手腳。她雖然說著不會幫忙,但林夏和哀蛾已經下場介入了,她就還是幫著收拾了一下尾巴,免得兩人白做工。
哀蛾的骨刺攻勢看著恐怖嚇人,實際上全然依賴投餵給她的屬性投射的類型。
意志屬性投射是六種投射中相當特殊的,命中後產生的作用異常強大,只要檢定沒有通過,受術者就會陷入長達三秒的機體失能。但在物理層面,就沒法造成什麼損傷了。
所以這是一手用於控制,而非殺傷的投射能力。
三秒時間一過,十四人悠悠醒來。
領頭的那個最先清醒。他睜開眼,看到面前站著的人,直接就是破口大罵。那些污言穢語從他嘴裡湧出來,像一鍋煮沸的髒水。
海荔不想聽這些。她抬手一指,碩大一塊冰塊結結實實地填滿了他整個口腔。
那人還在掙扎,嘴巴被凍住了,就用眼睛瞪。那目光里滿是仇恨,滿是怨毒,像一把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剜過來。
林夏看著眼前這個嘴巴、四肢都已經被封住,卻依舊用仇視的目光瞪著他的人,問出了一個問題。
他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真的不能殺了他嗎?」
段正崖。
這個曾經讓他如臨大敵的對手,此刻被冰封著四肢,被封著嘴巴,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可憐蟲。他還在掙扎,還在瞪視,還在用那種扭曲的表情表達著他的仇恨。
但他的仇恨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他這個人本身就不重要了。
他已經從「棘手的敵人」變成了一個「讓人噁心的麻煩」。
海荔沒有回答。
哀蛾安靜地站在一旁,骨槍已經收回了兜帽里,她又恢復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風從四環的街道上吹過來,帶著那十四個男人身上亂七八糟的氣味——汗水、泥土、
還有某種說不清的、屬於暴力的腥氣。
那個紅髮女人還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她的紅髮在陽光下依舊鮮亮,像一團被雨水打濕的火。她看著林夏,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林夏冰冷的目光之下,醞釀著殺機。
段正崖似乎終於讀懂了空氣,他在林夏的眼神中讀到了自己的死亡。
這份認知使他愣住,所有的仇恨和憤怒突然像退潮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段正崖的目光變了。
他在乞求。
林夏第一次在這個副本里抽出了武器。
那刀從鞘中滑出的瞬間,晶紅色的鋒刃映著日光,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象牙刀柄溫潤如玉,蓮花刀鐔精緻得近乎脆弱,整把刀散發著一種矛盾的氣質一既有佛性的慈悲,又有嗜血的邪念。
這正是段正崖曾經的武器,蓮血並蒂】。
段正崖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然後瞳孔急劇收縮,那裡面翻湧著怨憤,像是被人從胸腔里挖走了什麼最珍貴的東西。
仇恨。那種刻骨的、從靈魂深處燃燒出來的仇恨,再一次填滿了他的眼睛。
林夏看著那張臉上飛快變幻的表情,沒有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但在那些劇烈波動的情緒表象之下,他看到了段正崖的底色,一個被副本機制操縱、被欲望淹沒、失去自主的可憐蟲。
他的憤怒不是他的,他的仇恨不是他的,甚至連他那張臉上的表情,都不是由他的自由意志而生發的。
他將刀口遞到段正崖脖子上。刀刃貼著皮膚,只需輕輕一拉,就能了結這段從上一個副本延續到現在的恩怨。
「你殺不了他。」
海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很確定。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也殺不了。」
林夏的手頓住了。他沒有回頭,但刀刃始終貼著段正崖的脖子。他聽懂了海荔的潛台詞——不是他們的能力不夠,而是機制有問題。
林夏抬起另一隻手,指向哀蛾:「那她呢?能做到嗎?」
海荔看了哀蛾一眼,搖了搖頭:「她也不行。」
她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林夏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某種安撫。
「不用著急。」海荔說,「他們肯定會死的。或早或晚,但在副本結束之前,他們肯定會死。」
那語氣太過隨意了,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仿佛十幾條人命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隨口談笑之間,就定下了他們最終的去向。
林夏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幫我解開他。」他看著海荔,「就他一個人。」
海荔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在他手裡那把刀上。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抬手解開了段正崖身上的冰封。那些凍住他手腳的冰層無聲碎裂,化作細小的冰晶飄散在空氣里。
段正崖重獲自由的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被彈開的彈簧,猛地後退了幾步。他大口喘著氣,眼睛在林夏和海荔之間來回掃視,像一隻被逼到角落的野獸。
林夏沒有追擊。他只是站在那裡,隨手舞了個刀花。
這把雙頭刀的特性是當使用者的魅力屬性大於29點時,每一次揮動都會在空氣中凝出血色的蓮花。此刻他的魅力屬性遠遠超過這個數值,那些蓮花便一朵接一朵地從刀鋒上綻開,在他周身浮游、旋轉,花瓣上流轉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從某個被遺忘的夢境裡飄出
來的花朵。
海荔見這武器有趣,伸手想去觸碰那些蓮花。
「這蓮花會扣減屬性。別碰。」
海荔伸出的手頓在半空,然後收了回去。但她的目光還是黏在那些緩緩浮游的蓮花上,嘴角帶著輕笑,看得出來她確實是很喜歡這種小把戲。
林夏看著她那副模樣,忍不住失笑。
那笑聲很輕,很短,但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段正崖站在那裡,看著林夏和海荔圍繞著一朵蓮花說說笑笑,原本就在他身體裡熊熊燃燒的怒意,此刻更是要將他的靈魂都煮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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