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過程全對
林夏開門見山。
「我其實不是不能出手,我是不會。」
海荔的眉頭微微皺起。
「嗯?不會是什麼意思?」
林夏苦笑。那笑容里有自嘲,有無奈,還有一種被命運捉弄的荒謬感。
「不會就是————不會啊。嚴格來說,這是我參與的第四個,甚至可以說是第三個副本。」
他掰著手指頭數。
「我參加的第一、第二個副本都是機制解密類的,還都遇上了有過通關經歷的老玩家。雖然都安全通關拿到了獎勵,但這兩個副本下來,我本身是沒有什麼戰鬥力提升的。
第三個副本是個假副本,在裡面耗了幾天,出來的時候空間滯留時間所剩無幾了。然後我特訓了兩天,匆匆忙忙就來了現在這個副本。」
他看著海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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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不能出手,其實就是我根本沒有戰鬥力。除了屬性投射之外,就能耍耍冷兵器,別的一竅不通。」
海荔抓到了一個明顯的漏洞。
「不對。你的屬性應該很高。按理來說,你有屬性做基礎,學東西應該很快才對。你不是做了兩天特訓嗎?不會是全部用來訓練格鬥了吧?也不對,應該不至於犯這種錯————」
林夏面上的苦笑更甚。
「兩天的特訓,我接觸了很多戰術體系。魔法、秘術、召喚術、機械建構,甚至連偏門的蠱毒、邪術都學過了。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那兩天的經歷。
「就是非常奇怪。我能聽得懂,我也完全能理解,但是我完全學不會。」
海荔沉默了。
她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那敲擊的節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她不經常思考,這說明了發生在林夏身上的情況的特殊性。
過了很久,海荔才開口。
「不對。」
林夏看著她。
「你不是學不會。真實的情況應該是你學會了,但是你使用不了這些能力。」
林夏愣住了。
「啊?」
他完全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
實際上他也很鬱悶,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自信,其實自己根本就沒有理解這些戰術體系的原理,所以最終無法成功釋放出哪怕最基礎的火苗,連最弱小的史萊姆也無法契約。也就是格鬥術還能用用,所以特訓的那兩天,他有一多半時間都在學習雙頭刀的使用和近身搏鬥的技巧。
但現在海荔說,他不是學不會,而是學會了卻無法使用。
海荔沒有解釋,而是問了一個問題。
「你把你的通訊地址ID給我。出去這個副本之後,我查查資料,查得到的話跟你說。」
兩人交換了通訊地址。
海荔又取過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一串字符。那些字符彎彎繞繞的,彼此勾連,像是某種古老的文字。當它們排列在一起時,黑色的墨跡上仿佛流轉起微小的火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
「你學過魔法構成的基本原理了是吧?」她把紙遞給林夏,「你捏一個火球術給我看看。這是火球術的魔法術式。」
林夏接過那張紙,仔細看了看。
魔法這種東西,表面上看是玄學,底層邏輯卻是最嚴格的科學。
構成一個魔法有幾個必要條件:
1,魔法師必須明確知道自己所要施展的魔法的效果;
2,魔法師必須知道這一魔法的完整術式;
3,魔法師要能調集自身魔力或者浮游魔力,完整書寫術式。
其中最難的當然是書寫術式。
術式不是隨便畫幾筆就算數的,它是一種精確到容不得絲毫偏差的語言。每一個字符都有自己的含義,每一種排列都有自己的邏輯,每一條筆畫的走向、每一處彎折的角度,都會影響最終的結果。就像化學方程式一樣,少一個原子,多一個分子,反應的結果就完全不同。
魔法師書寫術式的方式有很多種。可以吟誦,用聲音的振動來構建術式;可以用手勢,用肢體的動作來勾勒術式;也可以用最最基本的方式寫。更厲害的魔法師,還可以通過想像,在腦海里完成這些字符的書寫。
林夏學習過的書寫方式,就是第三種,常規書寫。
玩家只要有智力這個屬性,身體裡就必然存在魔力值,通常也被叫做法力值。調集魔力只需要經過想像,這一步不會出問題。林夏將魔力調集到指尖,然後按照海荔給的術式,憑空書寫。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移動,一筆一划,一絲不苟。那些字符從他指尖流淌出來,懸浮在空氣中,泛著淡淡的藍色螢光。整個術式書寫的過程非常流暢,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是在寫一個寫了無數遍的字。
海荔旁觀了整個過程。
她可以確定,林夏的書寫是完整無誤的。
每一個字符都精準,每一條筆畫都到位,字符之間的連接也嚴絲合縫。
他的魔力調集和配置也是精確精準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整個施法過程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毛病。
他甚至念誦出了這段術式的禱言,發音和韻律也沒有問題。那聲音很輕,但很穩,每一個音節都咬得清清楚楚。
所有步驟完全正確,這已經不是沒有問題的程度了,這是堪稱教科書級的標準和完美。
但是火球術沒有出現。
那些字符懸浮在空氣中,閃爍震顫,然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支撐它們的骨架,同時黯淡下去,最終無聲無息地憑空消散。
沒有火光,沒有熱量,什麼都沒有發生。
過程全對,結果卻憑空消失了。
海荔的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她沉默了很久。那沉默不是思考,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重的東西。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最好把這個情況藏好,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她看著林夏,目光里有了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些已經知道的人,我也建議你————全部滅口。」
林夏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麼嚴重嗎?」
海荔搖了搖頭。
「我不確定。」
那不確定三個字,比任何確定的回答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林夏沉默了片刻。
「我當時其實也知道不對勁,所以在特訓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來。沒有人知道我學會了那些原理。」
海荔隨意地點了點頭。她沒有再提滅口這件事,但那句話的分量已經沉甸甸地壓在了兩人之間。
「你可以多嘗試。」她說,「任何能力都試試。具體的情況————等出了副本,我查過資料再說。」
林夏鄭重地點了點頭。
客廳里安靜下來。熾烈的陽光正被驟來的陰雲遮蔽,窗外的光線正在變暗,整個天使城逐漸變成一片灰濛濛的藍。遠處四環的方向,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爆炸,像是有人在放炮仗。
林夏三人步出別墅時,山間無端起霧。
霧氣不濃,卻很厚實,貼著地面緩慢涌動,把那些錯落在山腰上的別墅遮掩得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浸過的畫,輪廓模糊,色彩暈開。霧是從山南側貼著河流蔓進來的,帶著河水的涼意和泥土的腥氣,一路漫過山腰,漫過別墅群的圍牆,漫過三人腳下的石板路。
林夏站在霧裡,忽然覺得這霧氣有些熟悉。他說不清那熟悉感從何而來,只是在肺腑間湧起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胸腔里搏動,一下一下的,與心跳重疊,又比心跳更深。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把霧氣吸進身體裡,而那霧氣像是活的,順著氣管往下走,往下走,走到某個他感知不到的深處,在那裡停留,在那裡生長。
為什麼每個副本總是起霧?
林夏怔怔出神,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海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怎麼了?」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盤旋在林夏意識上的那層薄霧。他從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里抽離出來,深深看了一眼那仿佛有生命的霧氣。
「沒什麼。」林夏笑笑,暫時將這股怪異感拋諸腦後。
三人朝著四環飛去。
再度進入四環居民區時,亂象已經壓不住了。
整條街都在燒。
不是一處兩處,是連成一片的火海。火焰從窗戶里往外舔,從屋頂上往上躥,把天空都映成了橘紅色。濃煙滾滾地往上涌,像一根根粗壯的黑色柱子,在低空擰在一起,遮住了半邊天。
有居民哭喊著救火。一個中年婦女拎著水桶往火場裡潑,水還沒落地就化成了蒸汽。
她的頭髮被烤焦了,捲曲著貼在頭皮上,臉上全是黑灰,分不清哪裡是皮膚哪裡是煙塵。
她的嘴張著,一直在喊什麼,但聲音被火焰的咆哮蓋住了,只能看見那個黑洞洞的口型。
有人想衝進火場救人,被死死拉住。那是個年輕男人,身上已經著了火,還在拼命往裡掙。拉他的人比他矮一個頭,整個人掛在他胳膊上,腳在地上拖著,劃出兩道淺淺的溝。他喊著什麼,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嚎。
有幾棟房子已經徹底燒毀了。只剩下焦黑的骨架立在那裡,房梁塌了一半,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廢墟還在冒煙,偶爾有火星從灰燼里跳出來,閃一下,又滅了。房主坐在廢墟前,一動不動。是個老人,頭髮全白了,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坐著,看著眼前那一堆灰燼。有玩家走過來,拽著他的胳膊把他拖走,他也沒有反應。像是魂已經被燒沒了,只剩下一個殼子還坐在那裡。
毀滅一個人,對於玩家來說,原來是這麼輕而易舉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