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原住民
一兩個火球術,就能把一個家庭徹底毀掉。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審判,不需要任何代價。
只需要抬手,念咒,釋放。然後房子燃燒,家園被毀,無辜的人死的死逃的逃。
就這麼簡單。
林夏看著,聽著,面色越來越沉靜,但是冰冷的表象之下卻有著什麼東西呼之欲出。
海荔注意到了林夏冷靜面容下的情緒變化。
她暗自嘆了口氣。
那嘆氣很輕,輕得像是一聲妥協,如同在說「好吧」。
而後海荔飛上高空,一直飛到比那些濃煙更高的地方。
海荔雙手高舉,掌心朝上,像是在托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她的渾身開始散發冰氣,不是從口鼻里呼出,而是從皮膚里向外散發。那些冰氣如絲帛一般飄忽,在她周身纏繞盤旋,不斷擴張。
不一會兒的功夫,那冰氣已經成了一小片雲朵的大小。它懸在海荔頭頂,白得發亮,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
海荔托舉的雙臂往下輕輕一扯,那片冰氣雲層驟然離散,化作無數細密的長絲,如樹根一樣朝著更高的雲層扎去。那些長絲展開像是天空的裂紋,一直伸到天頂那些灰濛濛的雲層里。
冰氣與雲層相接,那些雲層開始變白,變厚,變得沉重。水汽凝結成冰晶,冰晶抱成一團,最終凝聚成一塊巨大的冰塊。
海荔雙手虛虛托著那塊倒懸的冰山,猛地朝燃火的街道投擲而去。
冰山墜落!
那場面駭人神魂。
一塊足有半條街那麼大的冰塊從高空砸下來,帶著呼嘯的風聲,帶著死亡的氣息。
它不可阻擋。
地面上的玩家看到這一幕,紛紛四散逃離。有人抱著頭跑,有人連滾帶爬,有人嚇得連武器都扔了。
但那冰山並非為了毀滅什麼而來。
它在墜落的途中自行崩散。第一次崩散,整個冰山四分五裂,碎成幾十塊大小不一的冰坨。第二次崩散,那些冰坨碎成更小的體塊,稜角被磨圓,邊緣變鈍。第三次、第四次
每崩散一次,冰塊就小一圈。等到那些冰塊碎裂到彈珠大小的時候,它們已經落到了火場上方。熱浪從下往上涌,冰珠在墜落的過程中被舔舐成水,化作一場傾盆大雨,澆灌在那些還在燃燒的火焰上。
嗤蒸汽升騰,白茫茫一片。火舌剛被壓下去,又逼上來,然後再被持續的降雨壓下去。
幾個回合之後,火焰終於熄滅。只剩下焦黑的廢墟還在冒著輕煙,那些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濃煙絞在一起,像一條條扭動的蛇。
海荔落回地面,臉色有些發白。
海荔憑藉一己之力控制住了火情,但是沒等她再做什麼,變故又起。
玩家群體裡走出來兩個人。
是江照月和江映雪。
海荔對上江照月的目光,對方的目光里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種被背叛了的茫然。
「姐姐,」江照月的聲音拔得很高,像是要質問,又像是在撒嬌,「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們正在做任務,你這樣做完全是耽誤我們的進度!」
海荔看著她,面上笑意是真實的。那笑意里沒有嘲諷,沒有輕蔑,甚至沒有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她甚至覺得有趣。一隻小貓對著人類惡狠狠地喵喵叫了兩聲,人怎麼會生氣
呢?
「你們還是想辦法去別的地方做任務吧。」海荔的語氣很輕,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映雪沒有開口。她站在江照月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海荔身上。她比江照月看得更清楚—海荔憑空製造冰山、又以冰山降雨滅火這一套動作,意味著什麼。對方的力量遠遠超出了她們的認知範圍,江映雪很清楚對方從始至終都沒有把她們放在眼裡。
但她沒有因此感到恐懼。
她感到的是奇怪。
這樣強大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跟在林夏身後?
「這些人只是NPC而已。」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如果你需要他們的人頭做任務,那我們讓給你。但是我們做任務的時候,還請不要再來妨礙我們。」
海荔歪了歪頭,像是在聽一個有趣的笑話。
「這些是活生生的人哦。」她說,語氣依舊輕描淡寫,「不是副本一結束就會重新生成的NPC。」
江映雪皺起了眉頭。那眉頭皺得很深,像是在認真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有什麼區別?」
海荔心想,果然如此。
海荔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她投給林夏一個眼神——你自己來吧。
林夏走上前。
他看了江映雪一眼,又看了江照月一眼,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單。
「不跟你說這些廢話。快滾。」
江映雪的眉頭皺得更深了。她沒有生氣,也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我們可以讓出這塊地盤,反正整個四環大得很。你救得了這些人,難道救得了所有人嗎?還是說她的目光變得尖銳起來。
「你是非要讓整個四環全部被燒毀才能明白?你救下這些人,卻會把整個四環推進我們的目標列表里。你這樣做毫無意義。」
什麼叫做救這群人會導致整個四環被燒毀?
林夏知道玩家為了完成任務可以不惜一切,他們連自己都可以明碼標價出售,還能有
什麼底線?但江映雪這番話,真是讓他見識到了什麼叫做倒打一耙。
「你讓我覺得噁心。」他說。
「嘴巴放乾淨點!」江照月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法杖已經舉到了半空。
林夏看著她,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白袍。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穿著這身教堂發的白皮,就沒人能拿你怎麼樣了?」
他頓了頓。
「段正崖就是被我殺死的。你最好想清楚,非要和我對著幹的後果。」
江照月的臉漲得通紅,嘴張著,像是有一萬句話要罵出來。但江映雪一把攔住了她。
江映雪深深看了林夏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一有恨,有不甘,有忌憚,還有一種很深的、被壓在最底下的疲憊。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拉著江照月,轉身要走。
就在她轉身的那一瞬間一個小孩從側邊沖了出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像一顆被人從彈弓里射出來的石子。他低著頭,弓著腰,雙手握著
一把短刀,刀刃朝前,刀尖直刺江映雪的小腹。
林夏的餘光瞥見海荔的雙眼閃過一絲寶藍色的焰火。那焰火一閃即逝,快得像錯覺。
海荔對江映雪發動了屬性投射。不會錯的。
刀尖沒入了江映雪的身體。
鮮血從傷口湧出來,浸染了那件白袍。不是慢慢地洇開,而是猛地噴出來,在白色的布料上炸開一朵暗紅色的大麗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在往外擴張,把白色一點一點淹沒。
江映雪低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的那把刀,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林夏是第一個動的。
他抄起雙頭刀,衝進人群,一把撈起那個小孩,轉身就跑。那小孩被他夾在腋下,雙手還死死握著那把刀,不肯鬆開。刀從江映雪的肚子裡被拔出來,帶出一股血箭,濺在林夏的褲腿上,拖出一條猩紅的血線。
林夏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
「不要命了!」
那小孩其實也有十一二歲了,個子不矮,瘦得像根竹竿。他靠著一腔恨意衝出去捅了那一刀,此刻被人拍了一下,那股恨意像被戳破的氣球,噗地漏了氣。他的眼淚湧上來,和臉上的血混在一起,嗓子裡滾過兩聲哽咽,卻沒有哭出聲。
江照月終於反應過來了。
「賤畜!你竟敢她的聲音尖銳得像刀子划過玻璃,法杖已經舉了起來。
林夏沒有給她出手的機會。他收刀,騰出右手,一柄碧水天青的大錘在他掌心凝聚成形,迅速投擲出去,大錘狠狠砸在江照月的腦門上。
江照月的身體僵住了。她的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但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林夏把小孩護到身後。
剛才那幾秒,每一步都在刀尖上走。
晚一秒,小孩就可能被江照月的火球燒成灰:偏一寸,他自己就可能被那些反應過來的玩家圍住。險之又險,但他還是賭贏了。
江照月從意志投射中恢復過來。她的眼睛裡全是血絲,法杖一揮,一顆火球從杖尖噴出來,直奔林夏的面門。
林夏抽出雙頭刀,一個簡單的刀花劈散了那顆火球。火球炸開,火星四濺,像是一場簡短無害的超小型焰火表演。
「殺人者人恆殺之。」林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講一個再正常不過的道理,「你毀了他們的家園和家人,他報復你們,合情合理。你這麼生氣幹什麼呢?」
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個小孩,能傷到身著白袍的玩家?
他看向海荔。海荔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只等他發問。
「原住民可以。」她說。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