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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漏風

2026-10-16 05:48:28 作者: 藏鴉柳暗

  第176章 漏風

  教堂發的衣袍,只能防住天父和深淵的勢力。這也就意味著,和這兩個派系無關的人,就能無視這層庇護。

  但林夏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這不是好事。

  原住民有殺傷玩家的手段。這件事有利有弊,但弊遠大於利。一旦玩家們知道原住民能傷到他們,他們很有可能不顧一切,先下手為強,對原住民實施大面積的摧毀性打擊。

  林夏又把小孩往自己身後推了推。

  江照月看著林夏,又看了看自己懷裡負傷的姐姐。江映雪的臉色已經很白了,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整個人靠在江照月身上,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她半蹲在那裡,看著林夏,看著那個躲在林夏身後的小孩,看著那些在廢墟前哭泣的原住民。

  江照月把江映雪交給旁邊的隊友,轉過身,面朝林夏。

  她舉起法杖開始胡亂發射魔法。不是對著某個人,而是對著整個街區。火球從她杖尖噴出來,一顆接一顆,落在屋頂上,落在街道上,落在那些還沒有被燒毀的建築上。火焰炸開,火星四濺,新的火舌從廢墟里躥起來,舔著那些還完好的牆壁。

  「喜歡救人,我看你怎麼救!」

  海荔沒有動。

  「我救不了了。」她說,聲音很輕,「剛剛那一下,消耗也很夫的。」

  林夏點了點頭。他看著被江照月點燃的街區,那些新起的火舌在風中搖擺,像一隻只張開的利爪。他回過頭,撞上那個小孩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恨。不是那種燒一會兒就會滅的火,更像是埋在灰燼里,能燒一輩子的炭。

  林夏蹲下身。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以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江氏姐妹,都聽到了他和小孩的對話。

  「想不想報仇?」

  小孩看著林夏,那雙眼睛裡有淚水,有恨意,還有一種連林夏也看不懂的執著。

  「想。」

  「去把你的鄰居,還有認識的大人————家人,都喊來。拿上武器。」林夏的聲音很平靜,像在交代一件很普通的事,「你們有捅一刀的機會。我給你們報仇的機會。但是你必須答應我—

  他頓了頓,看著小孩的眼睛。

  「捅一刀,就必須跑。」

  小孩聽得很認真。他的嘴唇抿著,下巴微微抬起,像是一個大人一樣,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然後他跑開了。跑向那些還在哭泣的人,跑向那些還在發呆的人,跑向那些躲在門後面、透過門縫往外看的人。他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哭腔,帶著恨意,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很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嘶啞。

  「都來!都來!拿上刀!拿上棍子!都來!」

  江照月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她看著那個跑遠的小孩,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吹牛逼吹到小孩子身上!一群下賤的土著,狗一樣的東西,報你媽的仇呢!」

  她笑得很大聲,笑聲在燃燒的街道上迴蕩,和火焰的咆哮混在一起。

  江映雪靠在隊友身上,虛弱地抬起手,想要去夠她的衣袖。

  「月月————」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懇求,「那個女人對我用了技能,我本來可以躲開的————我們快走————」

  江照月低頭看著姐姐那張蒼白的臉,那上面有一道她還沒發現的傷口,正在往外滲

  血。她的心軟了一下,但很快就硬了。

  「姐!我不走!」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正在聚集的原住民。

  「殺不了他,我還殺不了這幫賤民嗎?讓他們來!我就不信,我們十多個玩家還能怕一群土著!」

  小孩很快帶著一群人聚集了過來。

  男女老少都有。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女,有穿著圍裙的廚子,有拎著工具箱的木匠。他們響應復仇的號召而來,但面上多有忐忑和瑟縮。有人在發抖,有人在往後退,有人站在人群外圍,隨時準備逃跑。

  大部分恐怕還是觀望為主。

  只有那些年紀最小的孩子,站在最前面。他們的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仇恨。


  江照月看著這群集結而來的原住民,笑出了聲。

  「就這?」

  她抬了抬下巴,對身後的隊友說:「去,殺了他們。」

  林夏凝聚起天青大錘,敲在哀蛾背上。那動作很輕,但哀蛾的身體像是被注入了什麼

  力量,整個人都繃緊了。

  然後林夏迅速下蹲,十指緊扣,做成一個托狀。哀蛾一腳踩進他雙手之中,借著那股托力平地躍起。

  哀蛾躍起的瞬間,骨槍已經從兜帽里抽了出來。

  這一次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快到林夏只看到一道灰白色的影子從眼前掠過,快到那些玩家還沒反應過來,那些骨刺已經扎進了他們的身體。

  月白色的骨刺在地面上綻放,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是細長的骨刺,三五片就能刺穿一個人,把人扎離地面。那些玩家被釘在半空,手腳亂舞,像一串串被穿起來的螞蚱。

  那小孩沖了出去。

  他的動作比任何人都快。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像是這一刀已經在腦子裡演練了無數遍。他沒有去捅心臟,沒有去捅咽喉他知道自己這一刀殺不死任何人。他一手扯下面具,另一隻手握著短刀,對準江映雪的臉頰,狠狠捅了進去。

  刀尖從左邊臉頰刺入,從右邊穿出。然後他往外一拉,刀刃在肉里轉了個方向,把那半張臉從中間撕開。

  鮮血直接噴涌而出。

  小孩沒有停留。他轉身就跑,邊跑邊喊:「跑!快跑!」

  他跑向林夏。

  林夏看著那個小孩。

  「你叫什麼名字?」

  「阿萊托。」

  「好名字。」

  江照月從機體失能中恢復過來,她張著嘴,想喊什麼,但臉頰被扎穿的地方漏風,那聲音變成了一種含混的、模糊的嗚咽。

  「啊啊啊」

  林夏皺了皺眉。

  「別叫了。漏風,難聽。」

  林夏看著江照月那張破相的臉,又看了看那些被骨刺釘住的玩家。

  「怎麼樣?原住民的刀子也未嘗不利吧。」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們要是願意在四環耗著,那我就陪你們耗著。反正我又不需要做任務。」

  江照月的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哆嗦著,想罵什麼,卻什麼都罵不出來。

  江映雪已經能站起來。她腹部的傷口還未癒合,血還在流,但她的聲音很穩。

  「我們離開四環。」

  「哦?」林夏看著她,「沒有別的條件?」

  江映雪沉默了一瞬。她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很深的、很疲憊的認命。

  「沒有。」

  「滾吧。」

  江映雪拉著江照月,帶著那些玩家,一步一步地離開了。他們的背影在燃燒的街道上拉得很長,像一排被風吹歪的樹。

  那小孩站在林夏身邊,看著那些背影,一動不動。

  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把短刀。刀刃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像是長在鐵上的一層鏽。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又抬頭看了看林夏。

  「他們會回來的。」他說。

  「我知道。」林夏說。

  「下次我還能捅他們嗎?」

  林夏沉默了一會兒。

  「那要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小孩點了點頭,把刀收進懷裡。

  遠處的天邊,太陽正在落山。火燒雲鋪滿了半邊天,紅得像血,像那些被燒毀的房子,像那些流出來的血。

  風從街道上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帶著灰燼的味道,帶著一種蠢蠢欲動終將捲土重來的憎恨。

  林夏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玩家消失的方向。

  系統播報在他意識里響起:

  【玩家馮樹死亡,等待副本時間結束後,與其他玩家共同參與副本結算。】

  又死了一個。

  是個不認識的玩家。


  也許是被原住民殺死的,也許是被火燒死的。林夏不知道,不過也不重要。

  海荔走到林夏身邊。

  「走吧。」她說,「天快黑了。」

  林夏點了點頭。

  林夏把這些死裡逃生的原住民帶到別墅安置下來。

  一路走下來,他漸漸意識到,這些人就是自己能安置的最大數量了。原住民沒有經過屬性強化,即使是健全的青壯年,從四環街區走到別墅區,也需要兩個多小時。那些受了傷的、年紀大的、被煙燻得走不動路的,更是走走停停,時不時停下來歇一歇。

  他能把人帶到別墅區,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讓他們養傷避難,已經是極限了。他不可能帶著這些人穿過二環,去尋找黃金鱷娛樂城的庇護。二環太遠,遠到他們走不到一半就會被追上。

  小孩哥阿萊托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被安置在客廳和走廊里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們這三天就在別墅里不要出去。」林夏說。

  阿萊托點了點頭。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問三天之後怎麼辦。他只是點了點頭,和林夏說了聲「謝謝」。

  趕在日落之前,林夏三人飛到了黃金鱷娛樂城。二環的街道空蕩蕩的,那些歇業的商家還關著門,只有娛樂城後門亮著一盞燈,在暮色里昏黃地亮著。

  白心迎上來。

  「路上遇上了一些事情,沒來得及趕過來。」林夏主動解釋,「有發生什麼嗎?」

  「一切順利。」白心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短。

  林夏看了看空蕩蕩的大廳,又看了看窗外漸暗的天色。

  「我就不等你們老闆了,我還有事。有情況就發信號。」

  白心表示了解。

  三人再度趕往教堂。

  教堂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靜。那些尖塔和飛扶壁在最後的天光里投下長長的影子,彩繪玻璃窗上的圖案已經看不清了,只餘一片暗沉沉的顏色。值班的修女換了人,是另一個面孔更年輕、表情更木然的女孩。

  哀蛾和她說明了來意。修女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側門。

  等待的時間裡,林夏站在教堂中央,看著那尊天父的雕像。雕像很高,仰頭才能看到它的臉。那張臉在暮色里看不分明,只有輪廓隱約可見一寬大的額頭,緊閉的嘴唇,還有那雙永遠向下俯視的眼睛。

  腳步聲從側門傳來。

  神父走了出來。他的步伐依舊不急不緩,他站定在講道台後面,目光落在林夏身上。

  「為什麼沒有去完成天父的任務。」那聲音不像是問句,更像是審判。

  林夏迎著他的目光。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去做?」

  神父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從頭到腳,又收回來。

  「你的雙手乾乾淨淨。沒有一滴罪人的鮮血,也沒有一滴罪人的眼淚。」

  林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很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縫裡沒有血跡,掌心裡沒有傷痕。但他手裡是沾了血的,儘管段正崖的死亡屬於「自殺」。

  林夏抬起頭。

  「因為天使城裡沒有罪人。」

  神父的目光微凝。

  「在神聖的教堂周圍,聚滿了原始的罪惡。」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已經逐漸低沉,「凡是墮落的,都是罪惡。」

  林夏搖了搖頭。

  「有需求才有市場。他們只是販賣商品。在我看來,商販和顧客都不是墮落者。」

  他的聲音不重,但在這空曠的教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對塵世沉溺的,才是墮落。即便是沉溺於神聖,也是一種墮落。」

  教堂里安靜極了。在這一刻,仿佛燭火都停止了搖晃。

  神父站在那裡,嘴唇微微張開,又閉上。那兩片嘴唇翕動了一下,吐出了兩個字。

  「大膽。」

  神父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整個教堂的空氣仿佛都因為這兩個字停止了流動。

  林夏沒有退讓。

  「只是大膽嗎?」他平視著神父的眼睛,那目光里沒有挑釁,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很平靜的、陳述事實般的篤定,「而不是謬論嗎?」


  神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說:「你,很好。」

  那三個字的語氣依舊平淡,但林夏聽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讚賞,而是一種更複雜的糾結和猶豫。像是獵人看著獵物掙脫了陷阱,說不出是可惜還是欣賞。

  「說明你的來意。」神父說。

  林夏深吸了一口氣。

  「有一些墮落的神職人員,在居民區恃強凌弱,縱火燒街。我阻止了他們。我完成了任務,所以來取我的銘牌,兩個都要。審判者和狂熱者。」

  神父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動作很輕,但林夏捕捉到了。

  「你須將頭顱帶來。」神父說。

  林夏沒有退讓。

  「不要在意這些細節。」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已經死了一個侍奉者了,你應該收到信息了吧?而且他頓了頓,看著神父的眼睛。

  「你確定你需要我把頭顱都帶來嗎?」

  林夏刻意在「都」這個字上重讀,分量重的像是這個句子下已經掛住了一串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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