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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沈牧之的抉擇

2026-06-05 19:47:59 作者: 書包仔

  簡訊是凌晨發來的。沈牧之在酒店房間裡整理蘇景明案的最後一份代理詞,手機亮了,屏幕上只有三個字,沒有署名,沒有標點,像一根從深水裡突然浮上來的、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浪打散的枯枝。「他跑了。」他盯著那三個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秦墨跑了。從蘇景辰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從那根銬了他那麼多天的鐵管旁邊,從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跑了。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跑的,不知道誰幫他跑的,不知道他受了多重的傷、流了多少血、還能不能撐到他們見面的那一刻。他只知道他跑了,不在那間地下室里了。那盞燈還亮著,燈管下沒有人了。

  沈牧之把手機放下,看著桌上那份攤開的代理詞。他寫了三個版本,每一個版本都在試圖把蘇景明從故意殺人罪的指控里撈出來。正當防衛,證據不足,疑罪從無。他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理由。他不知道自己信不信這些理由,他只知道他必須讓法官信。法官信了,蘇景明就無罪。蘇景明無罪,秦墨就能活。

  現在秦墨跑了,他不需要再做偽證了。他可以退出這個案子,可以告訴法庭自己不再代理,可以讓他們重新指派律師。蘇景明的死活已經跟他沒有關係了。他不會因為秦墨被綁架而被迫做任何事。他自由了。

  他沒有動。坐在桌前,看著那份代理詞。窗外的天還沒亮,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坐在那道白線旁邊,把代理詞翻到第一頁。他看完了,合上,放在一邊。他翻開案卷,從第一頁開始重新看。不是因為他想替蘇景明辯護,是因為他已經找到了那條裂痕——證據鏈上的裂痕。那三十秒被刪除的監控錄像,那枚沒有被害人指紋的兇器,那個被蘇景辰買走、消失在人海中的服務員,那個記不清細節、只記得自己替蘇景明擦掉指紋、把刀扔進河裡的老陳。這些裂痕不是他編的,它們本來就存在。他只是發現了它們,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從案卷的角落裡摳出來,放在燈光下。

  劉檢察官說他在替蘇景明脫罪。他不是在替蘇景明脫罪,他是在替證據說話。證據說——兇器上沒有被害人的指紋。證據說——監控錄像有三十秒被人為刪除。證據說——唯一的目擊證人在被詢問後第二天就消失了。這些是事實,不是辯護策略。事實不需要辯護,只需要被看見。

  他拿起手機,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秦墨跑了。幫我找他。」方遠沒有回,也許在睡,也許在看,也許已經在找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天還沒亮,東邊的天際線從墨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街道。有人推著早餐車從巷口出來,熱氣從蒸籠的縫隙里冒出來,在晨光里裊裊地往上飄。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團熱氣,想起秦墨——他有沒有從那條地下河裡爬上岸,有沒有被沈牧之的車燈照到過,有沒有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聽不到的遠處、在他伸手夠不到的黑夜裡,朝著那道光、朝著他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來。

  他不會讓他走不到。他把窗簾拉上,轉過身,坐回桌前,翻開案卷。老陳明天出庭,蘇景明讓他擦掉指紋、把刀扔進河裡的那段,他已經在法庭上說過了。明天,劉檢察官會質問他。沈牧之會替他回答。不是替他回答,是替那把被扔進河裡、鏽跡斑斑、刀柄上還纏著乾涸血跡的兇器回答。它在河底躺了那麼久,等有人把它撈上來,等有人把它帶到法庭上,等有人替它說出它不會說、不能說、卻一直在等的那句話——「我不是自衛的工具,我是殺人的兇器。」

  他不是在替蘇景明辯護,他是在替那把刀辯護。它在河底等了那麼久,等到了老陳,等到了沈牧之,等到了它重見天日的這一天。他不會讓它白等。

  他撥了老陳的號碼。響了很久,接了。

  「老陳,明天出庭,你準備好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他聽到了老陳的呼吸聲,很重,像剛從水裡被撈上來、還在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空氣。

  「沈律師,我怕。」

  「怕什麼?」

  「怕他。怕蘇景辰。怕他找到我。」

  「他找不到你。方遠會保護你。你出庭,把你知道的說出來。你說完了,就不用怕了。他不會再找到你了。你把他送進去了,他出不來。」

  老陳又沉默了。沈牧之等在那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正慢慢移動、很快就要移出窗外的光斑旁邊。

  「沈律師,我不是好人。我替他做了那麼多事,我該坐牢。」

  「你該不該坐牢,是法官決定的。不是蘇景辰決定的,也不是你決定的。你出庭,把你知道的說出來。法官會判你該坐幾年。你不出庭,蘇景辰也會讓你死。你選一個。」

  老陳沒有選,他掛了電話。沈牧之把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暗了。老陳會出庭的,他選了。他選了出庭,選了把自己從蘇景辰那間看不見的、沒有門、沒有窗、沒有出口的囚牢里,從那根銬著他手腕、嵌進他骨頭、磨破他皮肉、滲進他骨髓、讓他每晚都在噩夢中驚醒、以為自己再也醒不過來的鐵環旁邊,放出來。他不會讓他白放,他替他把那扇門打開了,他替他走出來。走出來,站在那盞比地下室的日光燈管更亮、更刺眼、更讓人無處可躲的法庭燈光下,把他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他不會讓他白說。

  他把那份寫好的代理詞從桌上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處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走著一條很長很長的路。他把代理詞裝進文件袋,放在桌上,等天亮。天亮了他要去法院,要把這份代理詞交給法官,要對他說——蘇景明有罪,但檢方的證據不夠。疑罪從無,請判他無罪。他知道他有罪,但他必須替他辯護。不是因為他想,是因為那把刀在河底等了那麼久,等的是今天,等的是有人替它把那句話在法庭上說出來的這一刻。它是兇器,不是自衛的工具。他替它說出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亮了。路燈滅了,早餐攤的白汽從巷口飄上來,混著油條和豆漿的氣味。他站在那裡,等著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任它照著他眼角那道還沒幹透的淚痕。他沒有哭,只是那道光太刺眼了,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替秦墨把那間地下室的鐵門打開了,他不會讓他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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