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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蘇景辰的憤怒

2026-06-05 19:48:04 作者: 書包仔

  蘇景辰是在凌晨知道秦墨跑了的。光頭打電話來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看帳本。周明送來的那本,不是複印件,是原件。牛皮紙封面,邊角磨毛了,摺痕很深,像被很多人翻過、又被很多人壓進箱底、以為永遠不會再見光。他翻開第一頁,那些數字在檯燈下排著隊從他眼前走過,是他一筆一筆地從那些見不得光的地方搬進自己的口袋,又一筆一筆地通過周明的帳戶洗白、分拆、轉移、藏到那些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以為藏好了,有人幫他翻出來了。那些數字從紙面上跳起來,咬他的眼睛,咬他的手指,咬他那些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把自己裹在一層又一層的防火材料里、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被燒到的神經。

  電話響了。光頭的聲音在聽筒里很急,像被什麼東西追著跑。

  「蘇先生,秦墨跑了。」

  蘇景辰的手指停了一下。「誰放的?」

  「不知道。牆被挖通了,通到排水渠。鐵柵欄被人撬開了,用撬棍撬的。」

  「阿鬼呢?」

  「在……」光頭停頓了一下。「在地下室。他坐在牆角,沒跑。」

  蘇景辰掛了電話。他把帳本合上,鎖進抽屜,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還沒亮,院子裡的鳳凰木在夜色中只剩一團模糊的輪廓。那棵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嘩啦嘩啦地往下掉。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葉子落在地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又吹起來。他想起秦墨說的那些話——他查到了他洗錢的方式,查到了他弟弟殺人的真相,查到了他在這片土地上用錢和槍撐起來的那張網。網破了,那些被他困在網裡、以為永遠飛不出去的鳥,一隻一隻地從那些破洞裡鑽出去了。他抓不住,也不想抓了。他只想把那張網收起來,把自己從那些他親手布下的、一環扣一環、連他自己都解不開的結里,解出來。

  他轉過身,走出書房。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鋪了一地。他下了樓,穿過院子,走進那棟他關過許多人、以為也會把秦墨關到死的灰色建築。走廊里的燈管壞了幾根,一閃一閃的,光線忽明忽暗。他走到地下室門口,鐵門開著,阿鬼坐在秦墨被銬過的那根鐵管旁邊,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手。手上沒有銬,也沒有鐵管。他把自己銬在那根已經不存在的鐵管上了,銬了那麼多年,銬到他的手從那些他握過的槍、握過的刀、握過的橡膠棍上,把那道被秦墨從自己手腕上解下來、塞進他手裡、讓他也跟著跑的鐵環攥在手心裡。他沒有跑,他把自己留在這裡了。

  蘇景辰走進去,站在阿鬼面前。他沒有說話,阿鬼也沒有抬頭。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蹲著,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根銬過秦墨、也銬過阿鬼、銬到他們骨頭裡、磨破皮肉、滲進血、結了痂又被磨破的鐵環旁邊,誰也不看誰。

  「鑰匙是你給的。」

  阿鬼沒有回答。

  「撬棍也是你給的。」

  阿鬼還是沒有回答。

  「你想替他死。」

  阿鬼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日光燈下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壓在心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蘇景辰埋在暗處的秘密一起腐爛成泥的東西,從那堆灰燼里翻出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我是警察。」

  蘇景辰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盞燈管在他頭頂嗡嗡響,光線忽明忽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一樣蒼白。他們像兩具從同一座墳墓里挖出來的、還沒辨出誰是誰的枯骨,並排躺在那道被水泥封死的、只容一人側身擠過的裂縫裡,等著同一個不確定的時刻。他掏出槍,槍口抵住阿鬼的額頭,冰冷,金屬的。阿鬼閉上了眼睛。蘇景辰的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收緊。他看著阿鬼那張在那根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被照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想起他第一天來這裡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低著頭,問他這裡還缺不缺人。他說缺,他就留下了。他替他擋過刀,替他收過帳,替他送過那些不該出現在這條街上的人。他沒有問過那些人被送到哪裡,他不敢問。他怕問了,他就得選。不選,還能騙自己。選了,就騙不了了。他騙了自己那麼多年,騙夠了。

  蘇景辰把槍放下了。不是不想殺他,是殺了也沒有用。秦墨已經跑了,沈牧之在法庭上替蘇景明辯護。他不知道能不能贏,但他知道他必須贏。他贏了,他弟弟就能回來。他輸了,他弟弟就回不來了。他不會讓他輸。

  「你走吧。」

  阿鬼睜開眼。他看著蘇景辰,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根銬過秦墨也銬過他的鐵管旁邊,在那道從門口湧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亮著。那是他最後一次在那間地下室里看到光。


  「走。別讓我再見到你。」

  阿鬼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他把那根鐵環從手心裡掏出來,放在那根銬過秦墨的鐵管旁邊。他把它留在那裡了,把自己從那間關了他那麼久的地下室裡帶出去了。他不會讓它再銬住他。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蘇先生,你弟弟殺了人。」

  蘇景辰的手動了一下。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你只是不想知道。」

  阿鬼走了。走廊里的燈全滅了,聲控的,沒有聲音就不會亮。他沒有回頭,不會亮了。

  蘇景辰一個人站在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那根銬過秦墨也銬過阿鬼的鐵管旁邊,在那道從門口湧進來、正在慢慢變暗、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站著。他站了很久。久到那盞燈管滅了一次,又亮了一次。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間地下室里站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個小時。他知道他該走了,他的弟弟還在看守所里等著他。他不能讓他等不到,他必須讓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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