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樹林裡躲了一夜。他不敢睡,怕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也怕醒過來發現自己還在那間地下室里,那盞燈管還亮著,那根鐵管還銬著他的手腕,阿鬼還蹲在他面前,把粥放下,把水桶加滿,把筷子擺整齊,筷尖朝左。他不能回去,他要把那塊頭蓋骨碎片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去,把那堵牆外面的光還給自己。他不會讓自己白跑。
天亮的時候,霧散了。他從草叢裡爬起來,腿僵了,麻了,不聽使喚。他扶著樹幹站了一會兒,等那陣從骨縫裡往外滲的涼意過去。褲腿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硬殼,走路的時候蹭在大腿上,沙沙響,像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一塊快要斷了的骨頭。
他找到了一條公路。不是土路,是柏油路,黑色的,被太陽曬得發軟。路面上有車轍印,新的,應該是今天早上剛有車走過。他沿著公路走,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走得對不對,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走不動就再也回不去了。
遠處傳來引擎聲。他停下來,站在路邊,舉起手。一輛貨車從公路那頭開過來,藍色的,車斗里堆著幾個編織袋,不知道裝了什麼。車速很快,從他身邊開過去了。他沒有放下手,繼續舉著。貨車在前面停了,剎車燈亮起,刺眼的紅色。倒車,退到他面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黝黑的臉,五十多歲,頭上戴著草帽,臉上有皺紋。他看了一眼秦墨身上的傷,目光在他那條被血浸透、褲腿裂開、露出底下潰爛傷口的腿上停了一下。
秦墨用英語說:「去醫院。請帶我去醫院。」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推開車門,讓他上車。秦墨爬上去,癱在后座上。車門關上了,貨車發動。他躺在那裡,看著車頂。鐵皮,生鏽了,有幾個洞,光從洞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臉上。他把那塊頭蓋骨碎片從最裡層的口袋裡掏出來,舉到那道光下面。碎片上還沾著泥土,被他的體溫捂了一天一夜,不涼了。硌著他的手掌,不疼了。他把它攥在手心裡,不會鬆手。他把它從那條地下河裡帶上來了,從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人會來救他的地方,帶到了這輛破舊的、漏風的、車頂有好幾個洞的貨車上。它會跟著他,跟著他走到那個有沈牧之在的地方,跟著他走進那道光里。
貨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顛簸,每次顛簸都把他從半夢半醒之間拽回來。他不敢睡著,怕睡著了再也醒不過來,怕那道光從他手裡滑出去,怕那塊頭蓋骨碎片從他口袋裡掉出去,掉在車廂的縫隙里,再也找不到。他把手伸進口袋,攥著那塊碎片,手伸不出來了,一直攥著。
貨車停在一個小鎮上。司機把他放在一家小診所門口,秦墨從口袋裡掏出身上僅有的現金,用沾著乾涸血跡的手指,把那些皺巴巴的紙鈔一張一張地數給他。司機沒有接,看著他腿上的傷口。
「No money. Go.」
他走了。貨車拐進一條窄巷子,消失了。秦墨站在診所門口,看著那條巷子。他不知道那個司機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住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他,不收錢。他只知道他把他從那片跑了一夜、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去的樹林裡帶出來了,帶到了這個有人的地方。他會記住他的臉,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布滿皺紋的、在他舉起手、以為不會有人停下的時候停下來的臉。他不會忘。
診所不大,只有一間診室和一個護士。護士是個年輕女孩,不會說中文,用英語問他怎麼了。秦墨指了指自己的腿,說「infection」。她把他扶到診床上,用剪刀剪開他的褲腿。那道傷口在日光燈下暴露無遺,肉是翻開的,邊緣發黑,膿和血混在一起,順著小腿往下淌。護士倒吸了一口氣,轉身出去叫醫生。醫生來了,看了一眼,用當地話說了幾句,護士開始準備器械。他們給他打了麻藥,清創,縫合,包紮。秦墨躺在診床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跟地下室那根一樣,白得發藍。他盯著它,燈管不閃,不滅,一直亮著。他不習慣,習慣那盞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麼多天的燈管。它亮著,它不滅,它可以一直亮下去,他不用在它滅的時候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他可以在這道光里睡一會兒,不用怕。
他閉上了眼睛。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沉,沉到護士把他叫醒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還在那間地下室里,以為那盞燈管又滅了,以為自己還在等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亮起來的光。他睜開眼,護士站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瓶藥和一袋紗布。她說了一串他聽不懂的話,指了指他腿上的傷口,做了個「換藥」的手勢。他點了點頭,把藥接過來。
他問護士鎮上有沒有賣手機的地方。她指了指外面,說了一條街的名字。秦墨用口袋裡最後一點現金,在街角的一家小店裡買了一部舊手機。功能機,只能打電話發簡訊,不能上網。屏幕上有一道裂痕,不深,不影響使用。他用這部手機撥了沈牧之的號碼,響了很久,接了。
「我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長到秦墨以為自己聽錯了,以為電話斷了,以為沈牧之不在,以為他還要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根鐵管旁邊、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繼續等。
「你在哪?」
秦墨抬起頭,看著街對面那片海。海是灰藍色的,浪不大,一層一層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湧上來,又退下去。海灘上沒有人,只有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叫聲尖尖的,被風吹散。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到海邊的,不記得路,不記得方向,不記得那些跑過、摔倒、爬起來、又摔倒的灌木叢和碎石堆。他到了,在那個有海、有光、有人、有沈牧之在電話那頭等著他的小鎮上。他跑到了,他不會讓它白跑。
「不知道。一個小鎮。有海。」
沈牧之又沉默了。秦墨等著,等著那道光從電話那頭傳過來,等著那個聲音從幾千公里外的酒店房間裡、從那道被他用手指劃出的水痕旁邊、從那些他替他把那堵牆一點一點砸開的日子裡傳過來。
「別動。我去接你。」
秦墨掛了電話。他站在街邊,看著那片海。海面上有船,很小,像一片一片的樹葉,在灰藍色的水裡輕輕晃著。太陽從雲層後面漏出來,在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金燦燦的,刺眼。他沒有躲,站在那道光里,站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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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牧之會來。他知道。他會從那間堆滿案卷、卷宗、永遠還不完的債的事務所里,從那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管、讓他以為自己還在那間地下室的酒店房間裡,從那些他以為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債里,走出來,走到他面前。他要在這片光里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