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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接頭

2026-06-06 19:48:00 作者: 書包仔

  公用電話亭在鎮子東頭,靠著海邊。紅色的漆面被海風吹得起了泡,一塊一塊地翹起來,像曬傷的皮膚。秦墨走進去,關上門,把那片被陽光鋪滿碎金的海灘、那些在低空盤旋的海鷗、那輛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不知道從哪個方向來、不知道會帶他去哪裡的車,關在外面。他拿起話筒,投了幣,撥了沈牧之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快到他以為對方一直在等。

  「秦墨。」

  「是我。」

  「你在哪?」

  「不知道。還是那個小鎮。有海。」

  沈牧之沉默了一下。秦墨聽到了他翻筆記本的聲音,紙頁在摩擦,沙沙的,像風吹過沙灘。

  「你往鎮子東頭走,有個廢棄的燈塔。燈塔下面有一條路,路的盡頭有一間紅瓦頂的房子。你在那裡等。方遠去接你。」

  「方遠?」

  「國際刑警的。你見過。第五卷的時候,他幫我們查過老周。」

  秦墨掛了電話,把話筒放回去,推開門,海風湧進來,咸腥的,黏的。他在那陣風裡站了片刻,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廢棄的燈塔在鎮子東頭的一座小山坡上,白牆紅頂,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塔頂的燈已經不亮了,鳥在燈罩里築了巢,嘰嘰喳喳地叫。秦墨沿著燈塔下面那條碎石路走了幾百米,看到了一間紅瓦頂的房子。門鎖著,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他推了一下門,沒鎖,進去,把門關上,坐在牆角。

  他等了幾個小時。從下午等到天黑,從天黑等到路燈亮起來。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間空蕩蕩的、沒有燈、沒有聲音、只有牆角那張積滿灰塵的破沙發的屋子裡等了多久。他沒有睡,睜著眼睛看著門口。那道光從門縫漏進來,很細,很短,馬上就要被夜風吹散。他盯著它,怕它滅了,怕它在方遠到來之前、在那扇門被推開之前、在他等到那個該來的人之前,從門縫裡溜出去。

  天黑透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著那條碎石路。秦墨從門縫裡看出去,看到車燈從遠處照過來,在碎石路上切出兩道長長的光柱。車停了,車門開了,腳步聲從碎石路上走過來,很快,很急,像在趕時間。門被推開了。方遠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被海風吹亂了。他看著秦墨,目光在他腿上那道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紗布底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停了一下。

  

  「秦警官,沈律師讓我來接你。」

  秦墨站起來。腿麻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跟著方遠走出那間黑漆漆的、沒有燈、只有一張破沙發、在他等了那麼久的幾個小時裡替他擋住了海風和夜露的屋子。他上了車,靠在副駕駛座上,安全帶系好。方遠發動引擎,車子駛上碎石路,朝著那片他看不透的、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夜色里開去。

  安全屋在另一個小鎮上,離海不遠。一棟兩層的民居,灰牆紅瓦,院子裡種著一棵柚子樹,樹上還掛著幾個沒摘的柚子,黃澄澄的,在路燈下泛著光。方遠把車停進院子,熄了燈,下了車。秦墨推開車門,腿撐不住,差點摔倒。方遠扶住他,把他帶進屋裡。

  一樓客廳不大,沙發、茶几、電視櫃,茶几上放著一杯涼透的茶。方遠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從柜子里拿出藥箱。碘伏、紗布、棉簽、膠帶、消炎藥,擺了一茶几。他蹲下來,剪開秦墨腿上的繃帶,看著那道被小鎮診所的醫生縫合、縫線歪歪扭扭、傷口邊緣還是發紅、還在往外滲血的刀口。他用藥棉沾了碘伏,按在傷口上。

  「疼嗎?」

  「疼。」

  「疼就對了。不疼就該截肢了。」

  方遠把傷口重新包紮好,站起來,把藥箱收回去,把那杯涼透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熱的,放在秦墨手邊。秦墨沒有喝,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白得發藍,不閃,不滅。他盯著它,不習慣。他習慣了那盞忽明忽暗的、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麼多天的燈管。它可以一直亮著,他不用在它滅的時候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

  「沈牧之呢?」秦墨問。

  「在法庭。明天最後一次開庭。蘇景明的案子,要宣判了。」

  秦墨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在那道白得發藍的光里亮著,不滅。

  「他會贏嗎?」

  「不知道。但他盡力了。為了你。」

  秦墨沒有說話。他把自己從沙發上撐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條縫。院子裡那棵柚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沙沙響。月光從樹葉的縫隙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他看了一會兒,把窗簾拉上,躺回沙發上。他想起了阿鬼,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在他從他手裡接過那根鐵棍、撬開那扇焊死的鐵柵欄、從那間關了他那麼久的地下室里逃出來的那一刻,他有沒有從那道從門縫漏進來的光里,看到自己。

  他閉上眼睛。他聽到方遠在打電話,聲音很低,聽不清。他聽到掛鍾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那盞不滅的燈管下面,在那間他沒有被銬住、沒有被鎖住、可以隨時走出去的屋子裡,他還是把自己關在那道他親手拉上的窗簾後面,在那把他躺了那麼久的沙發上,在那根他以為自己已經鬆開、卻還緊緊攥在手心裡、攥到齒痕嵌進掌骨、攥到指甲斷裂、攥到血從指縫間滲出來的鐵棍旁邊。他等沈牧之來,等他從那間堆滿案卷、卷宗、永遠還不完的債的事務所里,從那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管、讓他以為自己還在那間地下室的酒店房間裡,從那些他以為這輩子都還不完的債里,走出來,走到他面前。他在這間安全屋裡等著他,他不會讓他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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