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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一章 逃亡

2026-06-07 09:38:58 作者: 書包仔

  秦墨在安全屋裡待了不到一天。消息是方遠的線人帶來的,電話響了,方遠接起來,聽了不到半分鐘,臉色變了。他掛了電話,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角,往外看了看。院子的門關著,柚子樹在風裡晃,路上沒有人。

  「他們來了。」方遠的聲音很低。「蘇景辰的人。有眼線在鎮上看到了你。他們正在往這邊來。」

  秦墨從沙發上坐起來。腿上的傷口剛換了藥,紗布是新的,白的,還沒滲出血。他把褲腿放下來,遮住那道被碘伏燒得發黑、被縫線勒得發緊、被那些他不知道還要跑多遠、還要顛簸多久的路程反覆撕裂的傷口。

  「走。」

  方遠沒有猶豫,拿起車鑰匙,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看。院子的門還關著,路上沒有人,只有風把那棵柚子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

  「車在院子裡。出了門往北,有一條小路,能繞過鎮子。上了國道就安全了。」

  「你呢?」

  「我把他們引開。」

  秦墨看著他。方遠站在門口,半邊臉在陽光里,半邊臉在陰影中。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壓在心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國際刑警封存在檔案櫃裡、落滿灰、永遠不見天日的卷宗一起腐爛成泥的東西從那堆灰燼里翻出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你不是蘇景辰的人。你不用替他死。」

  「我不是替他死。我是替你活。」

  方遠推開門,陽光湧進來,刺眼。他走出去,沒有回頭,把秦墨一個人留在那間窗簾拉著、燈管亮著、茶几上那杯涼透的茶還沒倒掉的屋子裡。秦墨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掀開一條縫。方遠上了車,發動引擎,車子駛出院子,拐上門口那條碎石路。車尾燈在陽光下亮著,暗紅色的,像兩隻閉不上的眼睛。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輛車的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他把窗簾拉上,把那道光擋在外面。他轉過身,從後門走了出去。

  後門通向一片竹林,竹子很密,遮天蔽日。他沿著一條被落葉覆蓋、不知道多久沒人走過、連腳印都看不清的小路往北走。腿上的傷口在他邁步的時候裂開了,血從紗布底下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淌進鞋裡。他咬著牙,沒有停。

  身後的竹林里傳來狗叫聲,不是一條,是很多條。它們在追,追著他的氣味,追著他從那條地下河裡帶上來的、還沒洗淨的、混著福馬林和腐爛泥土氣味的血。他跑了起來。竹林到了盡頭,前面是一片田,田裡種著水稻,稻子已經黃了,沉甸甸的,垂著頭。田埂很窄,只能容一個人走過,他跑在上面,幾次差點滑進水田。水很涼,涼到骨頭裡,把那些從傷口滲出來的血沖淡,沖走,衝到那些狗聞不到、追不到、以為他已經從這個世界消失的地方。

  他跑過那片田,跑上一條土路,土路通向一條水泥路,水泥路通向國道。他不知道方遠有沒有把那些人引開,不知道他們有沒有追上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著跑到那條界河的岸邊,能不能活著跨過那座橋。他只知道他必須跑,必須活著,必須在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他臉上的時候,站在那片他跑了那麼久、以為自己永遠跑不到頭的土地上,站在沈牧之面前。

  國道上有車,一輛接一輛,從他身邊呼嘯而過。他站在路邊,舉起手,車沒有停。他繼續舉著,手酸了,放下來,甩一甩,再舉起來。太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柏油路面上,很長,很細,像一個被釘在地上的十字架。

  一輛貨車停了。不是藍色的,是白色的,車斗里裝著沙子,沙子上面蓋著帆布,帆布被風吹得啪啪響。司機搖下車窗,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條被血浸透、褲腿裂開、露出底下潰爛傷口的腿上停了一下。他用中文問:「去哪?」

  秦墨愣了一下。「你會說中文?」

  

  「我是華人。」司機推開車門。「上來。去哪?」

  「北邊。國境線。」

  司機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他替秦墨拉開車門,等他爬上去,關好門,發動引擎。貨車駛上國道,朝著北邊開去。秦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路兩邊的橡膠林一棵一棵地往後退。他在那些倒退的樹影里看到自己在那間地下室里、在那根鐵管旁邊、在那盞忽明忽暗的日光燈管下,數著那些永遠數不完的周期,等著那扇門打開。他等到了,他不會讓它再關上。

  「你得罪人了?」司機問。

  「嗯。」

  「厲害嗎?」


  「厲害。」

  司機沒有再問。他打開收音機,裡面放著一首老歌,一個女人在唱,聲音很甜,甜得發膩。秦墨聽不出那是誰,也不想聽。他把臉轉向窗外,看著那些在陽光下泛著灰綠色光芒的橡膠林。

  「你把我送到國境線就行。我自己過河。」

  司機沒有回答,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的路。秦墨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住哪裡,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他。他只知道他把他從那片被狗追、被人趕、以為自己永遠跑不出去的稻田和竹林裡帶出來了,帶到了這條通向國境線、通向沈牧之、通向那道光的國道上。他會記住他的臉,那張被陽光曬得黝黑的、在他舉起手以為不會有人停下的時候停下來的臉。他不會忘。

  國道上的車多了起來,貨車、客車、私家車,一輛接一輛。司機把車速放慢,跟著車流,不急不慢。秦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是沈牧之發來的消息,只有兩個字。「到了。」

  秦墨看著那兩個字,沒有回,把它攥在手心裡,隔著那部舊手機的塑料殼,隔著那道從屏幕中間裂開、不深、不影響使用、卻硌著他掌心的劃痕。他不會鬆開,他把它從那間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人會來救他的地下室裡帶出來了,帶到了這輛不知道車牌、不知道司機名字、不知道要開多久才能開到國境線的貨車上。它跟著他,會跟他走到那片有沈牧之在的土地上。

  司機把車停在路邊。「到了。前面就是界河。我不能過去了。」

  秦墨推開車門,下了車。腿軟了,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身上僅有的現金,遞過去。司機沒有接,看著他。

  「你欠我一個人情。以後還。」

  他關上門,發動引擎,貨車駛上國道,朝他來時的方向開去。秦墨站在路邊,看著那輛白色貨車的尾燈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一群分不清誰是誰的車流里。他轉過身,看著界河。河不寬,水很渾,看不清底。對岸是國境線,是他跑了那麼久、以為自己永遠跑不到的地方。他到了,在那些狗叫聲、追兵的腳步聲、方遠替他引開追兵的引擎聲、司機收音機里那首甜得發膩的老歌的伴奏聲里,走到了。他不會讓自己白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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