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判是在上午進行的。沈牧之到法院的時候,天還沒亮透。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煙霧在晨光中散開,混著露水的濕氣,像一團化不開的霧。法院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記者、旁聽群眾、被害人的家屬。他們舉著牌子,牌子上印著死者的照片和「嚴懲兇手」四個大字。沈牧之沒有看那些人,把煙抽完,按滅,扔進垃圾桶,走進大廳。走廊里的燈全亮了,慘白的光鋪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壓得很扁。他找到第一法庭,推開門,走進去。
旁聽席坐滿了人。蘇景辰沒有來,他的座位空著。光頭坐在最後一排,面無表情,像一尊蠟像。蘇景明坐在被告席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他沒有看旁聽席,沒有看沈牧之,看著桌面。那道被刻了那麼多年、不知道被誰刻的、已經磨得發白的劃痕還在那裡。他盯著它,像要從那道深深的痕跡里找出一個答案。
周法官走進來,全體起立。法槌敲了一下。
「現在宣判。」
沈牧之站在辯護席上,沒有坐。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微微蜷著。他看著法官翻開判決書,看著他的嘴唇在動,聽著那些他已經在腦子裡預演了無數遍、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的句子從那道被法官讀得平靜如水、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里一個一個地蹦出來。
「本院認為,公訴機關指控被告人蘇景明犯故意殺人罪,證據不足。兇器上未檢出被害人指紋,監控錄像存在三十秒人為刪除片段,關鍵證人證言前後矛盾且無法與其他證據相互印證。公訴機關未能提供充分證據證明被告人實施了故意殺人行為,亦未能排除合理懷疑。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條第(三)項之規定,判決如下:被告人蘇景明無罪。」
法槌敲了一下。
旁聽席上爆發出哭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被害人的家屬站起來,舉著照片,手在抖,嘴唇在抖,眼淚從臉上淌下來。有人喊「不公平」,有人喊「他殺了人」,有人把牌子摔在地上,塑料碎了,碎片彈到旁聽席的過道上,彈到法警的腳邊,彈到沈牧之的辯護席前。他沒有低頭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劉檢察官站起來,臉色鐵青。他沒有看沈牧之,收拾好文件夾,走出法庭。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錘子敲釘子。他在釘那口棺材,把那四個字釘進去——「證據不足」。證據不足,他輸了。他輸給的不是沈牧之,是證據規則,是疑罪從無,是他當了那麼多年檢察官、起訴了那麼多被告人、以為每一條證據鏈都堅不可摧、卻在這一次被那些他以為不起眼、不重要的裂縫,一條一條地撕開了。他輸了,他該輸。
蘇景明坐在被告席上,沒有動。他低著頭,看著桌面那道劃痕。法警走過來,解開了他的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脆,在安靜的法庭里迴蕩,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水面上的漣漪慢慢擴開,慢慢變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站起來,腿麻了,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跟著法警走出被告席。
他路過沈牧之身邊,停了一下。
「沈律師,謝謝。」
沈牧之沒有看他。「不用謝。」
蘇景明走了。沈牧之站在辯護席上,看著那個空出來的被告席。那把椅子被推回去了,椅墊上還有一個人形的凹痕。蘇景明的背、蘇景明的腰、蘇景明的臀在那裡壓了那麼久,凹痕還沒彈回來。它需要時間,需要很久。也許永遠彈不回來了,那道人形的凹痕會永遠嵌在那個椅墊上。誰來坐,都能感覺到他的身體。他不在那裡了,他的身體在外面,在那輛接他離開看守所的黑色轎車裡。他哥在車裡等他,他哥會把他帶走,帶到那個他捅了人、他哥替他找律師、替他贏了官司、替他把那間關了他那麼久的看守所的門打開的地方。他不知道他還會不會再捅人,他只知道他必須把他帶走。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他不能讓他一個人待在那間沒有窗戶、沒有光、沒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地方。他把他帶出來了,他不會讓他再進去。
旁聽席上的人陸續走了。沈牧之一個人站在法庭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一個光斑。那些光斑慢慢移動,從辯護席移到旁聽席,從旁聽席移到被告席,最後停在審判席那面國徽上。國徽是銅的,光打在上面,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他收拾好卷宗,裝進文件袋。他贏了,他該高興。他高興不起來。他贏了,蘇景明出來了。那個被他捅了一刀、躺在手術台上、再也沒有醒過來的人,出不來。他的家屬在旁聽席上舉著他的照片,照片裡的他笑著,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他再也不會笑了。蘇景明會笑,在他哥接他回家的車上,在那間他哥替他準備好的、有窗戶、有光、有新鮮空氣的房間裡,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沒事、可以重新開始、可以把他捅過人的那把刀忘掉的日子裡。他會笑,他笑的時候,被害人的家屬在哭。他笑一次,他們哭一次。他笑到不想笑了,他們還在哭。
沈牧之走出法庭。走廊里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光鋪了一地。他沒有回頭,他不想再看到那把空椅子,不想再看到那道被蘇景明壓了那麼久、也許永遠彈不回來的人形凹痕。他是律師,他替被告人辯護,他贏了。他贏的不是蘇景明的自由,是證據規則,是疑罪從無,是他相信了一輩子的那些東西。他不會讓自己白信。
他走下台階,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光頭從後面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沈律師,蘇先生說,謝謝你。」
沈牧之沒有看他。「不用謝。」
光頭走了。沈牧之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他不知道蘇景辰會不會履行他的承諾——放秦墨走。他不知道秦墨有沒有從那間地下室里出來,有沒有跑到那個有海的小鎮上,有沒有在他告訴他的那個廢棄燈塔下面的紅瓦房裡等著他。他只知道他該去找他了。他把他從那間地下室里救出來了,他不能讓他等不到。他把煙抽完,按滅,走下台階,上了計程車。司機問他去哪,他說機場。車駛上高架橋,窗外的城市在後退。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他要去見一個人。在那片有海的小鎮上,在那道被陽光鋪滿碎金的海灘邊,在那道光里。他到了,他不會讓他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