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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三章 圍捕

2026-06-07 18:59:02 作者: 書包仔

  秦墨是在界河邊被追上的。他已經看到了對岸的國境線,那座橋橫在渾濁的河水上,橋面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橋欄杆生了鏽,有的地方斷了,露出裡面的鋼筋。他在那座橋上走過很多次,每次都是帶著人從那邊過來。這一次,他要自己走過去。

  車壞了。不是沒油,是輪胎被路面的釘子扎破了。釘子不是自然掉的,是有人故意撒的。撒釘子的人不想讓他走。秦墨推開車門,腿軟了,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那道被他從地下室裡帶出來的、從小鎮診所縫合、被方遠重新包紮、在他跑了那麼久、顛簸了那麼久、以為不會再裂開的傷口,在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前開的碎石路上,裂開了。血從紗布底下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淌進鞋裡。

  方遠從駕駛座爬出來,左手捂著右臂,血從指縫間往外涌。他的臉色蒼白,嘴唇上沒有血色,額頭上全是汗。他靠在車門上,看著來路。那幾輛車燈還在遠處晃,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像一群從黑暗中撲出來的、眼睛發著光的野獸。

  「秦警官,你走。我擋著。」

  秦墨看著他。那道從他右臂湧出來的、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碎石路上、在月光下發黑的傷口,在他的注視下炸裂開來——疼。方遠咬著牙,沒有叫出聲。

  「你走不了。」

  「走得了。你走,我就能走。」

  秦墨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從車門邊拽過來,架在自己肩膀上。方遠比他高,比他重,壓下來的時候,他腿上的傷口像被人用刀又捅了一下。他咬著牙,撐住了。

  「走。」

  兩個人一瘸一拐地朝著界河的方向走去。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子彈從他們耳邊飛過,打在樹幹上,木屑飛濺。秦墨沒有回頭,架著方遠,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走到那座橋上,能不能跨過那條河,能不能活著站在對岸的土地上。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動了。走不動了,方遠就回不去了。他不能讓他回不去。

  方遠是替他擋那顆子彈的。不是用身體,是用那輛輪胎被釘子扎破、發動機還在轉、車燈還亮著、方向盤還被他緊緊握在手裡的車。他把車開到那條窄路上,把那些追兵引到那條他事先看好的、沒有出口、沒有岔路、只有他和他們、和那輛快要散架、油箱見底、輪胎漏氣的破車的路上。他以為自己能撐到秦墨過河,他撐到了。

  秦墨把他從駕駛座拖出來的時候,他的右臂還在流血。他不知道那顆子彈有沒有打穿動脈,只知道他的臉色越來越白,體溫越來越低,壓在他肩上的重量越來越沉。他不能讓他沉下去,他把他從那輛破車裡拖出來了,就要把他拖到橋那頭,拖到有醫生、有手術台、有血庫、有人能把他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地方。

  身後的槍聲停了。不是追兵放棄了,是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不需要再開槍,只需要加快腳步,就能在那兩個一瘸一拐、渾身是血、已經快要跑不動的人跨過那座橋之前,把他們按倒在那條渾濁的、不知深淺、不知通向哪裡、只知道跨過去就是另一個國家的界河邊。

  秦墨聽到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很多人的。那些腳步聲在他身後越來越近,越來越響,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架著方遠,加快了腳步。橋就在前面,不到兩百米。他看到了橋頭那盞路燈,昏黃的,孤零零的,照著橋面上那些鏽跡斑斑的欄杆。他跑到了,他不會讓它白跑。

  「秦警官,放下我。你走。」

  方遠的聲音很低,低到快要被河風吹散。

  「閉嘴。」

  「你走不了。帶著我,你走不了。」

  秦墨沒有回答,架著他,繼續走。橋頭那盞路燈越來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他聽到了身後那些腳步聲,也在加快。他們不會讓他走到那盞燈下面,不會讓他跨過那座橋,不會讓他活著站在對岸那片有沈牧之在等他的土地上。他一定要走到,一定要跨過去。

  二十米。

  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聽不懂的語言。秦墨沒有回頭,架著方遠,跑了起來。十米。他聽到了槍聲,很近,就在他身後。子彈從他耳邊飛過,打在他前面那盞路燈的燈杆上,火花四濺。他衝到了橋頭,把方遠架到橋面上,轉過身。

  那些人站在橋頭,沒有追上來。那條他們不敢跨過的、用石頭和水泥砌成的、在地圖上用虛線標註的、無數人用命守著的分界線,把那邊的槍聲和這邊的安靜切成兩半。秦墨站在安靜的這一邊,槍聲在那一邊。

  他架著方遠,一步一步地往橋那頭走。橋不寬,兩輛車勉強能錯開。橋欄杆生了鏽,有的地方斷了,露出裡面的鋼筋。月光照在橋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些鏽跡斑斑的鐵欄杆上。


  方遠靠在他肩上,嘴唇在動,沒有聲音。秦墨把耳朵湊過去。

  「到了。」

  秦墨看著橋那頭。那盞路燈還亮著,照著空蕩蕩的橋面。路的那一頭,有車燈從遠處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他不知道那是誰的車,也許是沈牧之,也許是方遠叫來的人,也許是那些在邊境線上守了那麼多年、看過無數人從那條河裡游過來、翻過那道鐵絲網、跨過那座橋、渾身是水、渾身是泥、渾身是血的偷渡者、逃犯、亡命徒,也有像他們這樣被人追殺、被人出賣、被人用槍指著腦袋、以為自己再也跑不掉的普通人。

  車停了。車門開了。沈牧之從車上下來,朝他們跑過來。腳步踉蹌,差點摔倒。

  「秦墨。」

  秦墨看著他,在那道從車燈射出來的、刺眼的、照得他睜不開眼的光里,在那條他架著方遠、以為自己和方遠都會死在橋上的界河上,在那片他跑了那麼久、以為自己永遠跑不到頭的土地上,看到他了。

  

  「沈牧之。方遠受傷了。救他。」

  沈牧之從他肩上接過方遠,扶著他往車的方向走。秦墨跟在後面,腿軟了,走不動了。他扶著橋欄杆,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不知道方遠能不能活,不知道那顆子彈有沒有打穿他的動脈,不知道那些在橋頭沒有追上來的人會不會換一條路、從另一個方向、在他們看不到、聽不到、夠不到的地方,繞到他們前面,把他們堵在那條不知名的、沒有路燈、沒有路標、只有他們三個人、一輛破車、和那盞快要滅了的車燈的路上。他不能想了,他只能走。

  他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沈牧之發動引擎,車子駛上公路,朝著那盞不知道還能亮多久、在夜風中搖搖欲墜、馬上就要滅了的車燈的方向開去。

  秦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沒有睡著,只是閉著。把那道光擋在外面,把它和自己隔開。光太亮了,路太長了。他不知道方遠能不能活到天亮,他只知道他必須活到天亮。他替他擋了那顆子彈,他不能讓他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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