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接他們的人比沈牧之預想的來得更快。電話掛斷不到一個小時,秦墨在到達大廳的椅子上聽到了遠處的引擎聲。不是一輛,是好幾輛。那些聲音從玻璃門外湧進來,低沉,有力,像一群蟄伏已久的野獸在被喚醒的那一刻發出的低吼。他撐著樹枝站起來,走到門口。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
車隊停在門口,清一色的黑色越野車,引擎沒熄,車燈沒關。中間那輛車的車門開了,走下來一個人,五十多歲,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很深。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在邊境線上走了那麼多年、看了那麼多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出手、什麼時候該收手、什麼時候該在別人需要的時候伸一把手的人眼睛裡才會有的光。他看了秦墨一眼,目光在他腿上那道被血浸透、繃帶鬆散、紗布底下還在往外滲血的傷口上停了一下,轉向沈牧之。
「沈律師,你的朋友?」
「嗯。」
「還有一個人呢?」
「在界河邊的橋上。中槍了,走不了。」
那人轉過身,朝車隊揮了一下手。三輛車從他身後駛出,調頭,朝著界河的方向開去。尾燈在陽光下亮著,暗紅色的,像幾隻閉不上的眼睛。秦墨看著那些車消失在路盡頭,把自己的身體撐在樹枝上,沒有坐下去。方遠在那座橋上,在那條他架著他、以為自己和他都會死在那裡的界河上,在那道從車燈射出來的、照得他睜不開眼、以為再也看不到天亮的光里。他不會讓他死。
沈牧之扶著秦墨,上了中間那輛車。車門關上的那一刻,秦墨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橋還在那裡,橋面上的血跡已經被曬乾了,變成暗褐色,像一幅褪色的畫。他不知道那些血是誰的,也許是方遠的,也許是他自己的,也許是在橋上等了一夜、被追兵拖走、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的偷渡者的。他只知道他還活著,方遠還活著。
車開了。沿著國道往北,朝著國境線的方向。秦墨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車子很穩,不顛簸。他很久沒有坐過這麼穩的車了。那些在這條路上跑過的、載著他從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室里跑出來的貨車、皮卡、越野車,每一輛都顛得他傷口裂開、骨頭散架、以為自己會死在半路上。這輛不會。這輛車會把他帶到那座橋那頭,帶到那片有沈牧之在等他的土地上,帶到那道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不會躲、任它照著的光里。
方遠是被人抬上車的。秦墨沒有看到他是怎麼被找到、怎麼從橋面上被抬下來、怎麼被放進那輛改裝過的、座椅放平、鋪著白床單、像一間移動手術室的越野車后座的。他只看到那輛車的車門開著,有人進進出出,有人舉著輸液瓶,有人用剪刀剪開方遠的袖子。那隻被子彈打穿、血已經止住、肉已經發白、骨頭還連著的胳膊,在日光下暴露無遺。他沒有走近,站在遠處,扶著那根樹枝,看著。他不能過去,過去了也幫不上忙。他只能站在這裡,在那道從雲層後面漏下來、刺眼的、照得他睜不開眼的陽光里,等著方遠從那輛車裡被抬出來。
車隊的頭車是那輛改裝過的越野車,打著雙閃,一路疾馳。後面的車緊緊跟著,沒有人超車,沒有人按喇叭。車窗關著,看不到裡面。秦墨坐在中間那輛車裡,看著前面那輛車的尾燈。它在路面上拖出兩道暗紅色的光痕,光痕隨車遠去,漸漸淡了,消失在被太陽曬得發白的國道盡頭。他閉上眼睛。
車停了。秦墨睜開眼,窗外是口岸大樓,灰白色的牆壁,國旗在樓頂飄揚。那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已經不見了,也許已經開進了口岸,也許還在排隊,也許已經被推進了急救室。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方遠還活著。在他從橋面上被抬下來的那一刻,在他被放進那輛改裝過的、鋪著白床單、像一間移動手術室的越野車后座的那一刻,在他那隻被子彈打穿、血已經止住、肉已經發白、骨頭還連著的胳膊被醫生用剪刀剪開袖子、暴露在日光下的那一刻,他看了秦墨一眼。他的嘴唇在動,沒有聲音。秦墨讀出來了——「到了。」他不會讓他白到。
沈牧之扶著他下車。有人迎上來,穿著制服,不認識。他們把他扶上輪椅,推進大樓,推進電梯,推進走廊,推進一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管、白得發藍、不閃不滅的房間。他們把他的褲腿剪開,把那些被血浸透、粘在傷口上、一碰就疼得他額頭冒汗的紗布一層一層地揭開。那道傷口在日光燈下暴露無遺,肉是翻開的,邊緣發黑,膿和血混在一起,順著小腿往下淌。醫生皺了一下眉,看了一眼秦墨。
「這傷多久了?」
「半個月。」
「再晚兩天,這條腿就不用要了。」
秦墨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盞燈管,在那道白得發藍、不閃、不滅、不會在他睡著的時候突然滅掉、不會在他以為它會一直亮著的時候突然把他拋進黑暗的光里,想起了那間地下室里那盞忽明忽暗、亮四十七分鐘、滅十三分鐘、周而復始地折磨了他那麼多天的燈管。它還在那裡,在那根銬過他手腕的鐵管旁邊,在那道從門縫漏進來、馬上就要被鐵門截斷的光里,在他從那間地下室裡帶出來的、還沾著泥土、被他的體溫捂了那麼久、硌著他掌心的頭蓋骨碎片旁邊。他把它帶出來了,他不會讓它再回去。
醫生給他打了麻藥,清創,縫合,包紮。秦牧之躺在那裡,看著那盞燈,它一直亮著,不滅。他不用在它滅的時候在黑暗裡等著它再亮起來。他在這道光里閉上眼睛,睡了。沒有做夢。他睡得很沉,沉到沈牧之把他叫醒的時候,他以為自己還在那間地下室里,以為那盞燈管又滅了,以為自己在等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亮起來的光。
「秦墨。」
他睜開眼。沈牧之站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張被他攥了那麼久、稜角嵌進掌紋、還沾著乾涸血跡的頭蓋骨碎片。他把碎片放在床頭柜上,在那盞不滅的燈管下面,在那道白得發藍的光里。
「方遠呢?」
「手術做完了。子彈取出來了。沒打穿動脈。他會活的。」
秦墨看著天花板。那盞燈管在那道白得發藍的光里亮著,不滅。他不會讓自己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