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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阿鬼2

2026-06-08 18:19:23 作者: 書包仔

  阿鬼是在秦墨逃走的第二天被關進去的。不是蘇景辰親自下的令,是光頭。光頭帶著幾個人,在那個燈管忽明忽暗、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福馬林氣味的底下室里,把那根銬過秦墨的鐵管旁邊的那根鐵環從牆上卸下來,銬在阿鬼的手腕上。他沒有掙扎,也沒有說話。他坐在秦墨坐過的位置,靠著秦墨靠過的牆,看著那根被秦墨從土裡挖出來、又被秦墨塞回洞裡、用碎磚和紙巾堵住的裂縫。紙巾還在,碎磚還在,那個洞還在。秦墨不在。

  光頭走的時候,把鐵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比以往都沉,像一塊石頭砸進深潭,水花沒有濺起來,聲響已經悶在了水底。阿鬼一個人坐在那間地下室里,燈管忽明忽暗。他聽著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消失。鐵門不會再從外面打開了,鑰匙被拿走了。那個會趁換班的時候把水桶放在他夠得到的地方、把鐵棍放在水桶下面、把鑰匙塞在他手心裡的人不在了。他被自己關在了這間他替蘇景辰關了那麼多人的地下室里,關在那根銬過秦墨、也銬過他自己的鐵管旁邊,關在那道他替秦墨打開過、卻替自己關上的鐵門後面。他把自己關進來了,不會有人再替他打開。

  秦墨走後的第三天,光頭來送飯。粥還是白粥,鹹菜還是那碟鹹菜,筷子還是那雙筷子,擺在碗沿上,筷尖朝左。阿鬼沒有吃,看著那碗粥從熱變涼,從涼變溫,從溫變冷。他看著它,看著那些米粒在碗裡泡了那麼久、泡到發漲、泡到開裂、泡到湯從清變稠、從稠變干。他沒有吃,他不餓。他在那間地下室里住了那麼多天,已經分不清餓和渴、疼和麻、醒和夢了。他只知道那盞燈管亮著的時候是白天,滅了的時候是黑夜。他不用數了,他不用知道過了多少個周期、多少個小時、多少天了。他不會再出去了,數也沒有用。

  蘇景辰是在第五天來的。鐵門開了,走廊里的燈光湧進來,把地下室切成兩半。一半亮,一半暗。蘇景辰站在亮的那半邊,臉藏在暗處,看不清表情。他看著阿鬼,看著他那雙被銬在鐵管上、手腕被磨破、結了痂又被磨破、磨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被磨得滲出血來的手。

  「你恨我嗎?」阿鬼問。

  蘇景辰沒有回答。他蹲下來,跟阿鬼平視。他的眼睛在暗處很亮,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壓在心底那麼多年、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已經爛了、已經跟那些被埋在暗處的秘密一起腐爛成泥的東西從那堆灰燼里翻出來了。新鮮的,帶著血的腥味。

  「不恨。」

  「為什麼?」

  「因為你說了實話。我弟弟殺了人。」

  蘇景辰站起來,轉過身,走了。鐵門關上了。鎖舌落入門框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誰。阿鬼靠在牆上,看著那根燈管。它滅了。他在黑暗中等著它亮起來。燈管亮了,他看著那道從門口湧進來的、馬上就快要被鐵門截斷的光。

  阿鬼是在第十天被移交給H國警方的。不是蘇景辰報的警,是光頭。他不知道光頭為什麼要報警,也許是不想再替他看門了,也許是怕蘇景辰有一天也會把他關進那間他自己親手鎖過那麼多人的地下室里。他怕了,他不想被關進去,他還沒想好怎麼把自己從那張他用錢和命織了那麼多年、以為能網住所有人、卻把自己也網進去的網裡解出來。他解不出來了,他把阿鬼從那張網裡放出去了。他放了他,自己還困在裡面。

  阿鬼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棟關了他那麼久的灰色建築在晨光中灰濛濛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他不知道蘇景辰是不是在那扇窗戶後面看著他,也許在,也許不在。他不需要知道了,他走了,不會回來了。

  秦墨是在阿鬼被關進看守所的第二周去看他的。會見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刷著白漆,漆面起泡了,一塊一塊地翹起來。阿鬼被帶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號服,頭髮剃短了,臉上的疤還在,從左眉梢斜拉到顴骨,已經拆線了,像一條乾涸的河。他比秦墨最後一次見他的時候更瘦了,顴骨高高地撐起一層薄皮,眼眶下面全是青黑。他的眼睛還是亮的,那種亮不是光,是那些被他從地下室裡帶出來的、以為自己會爛在那裡的東西在見到秦墨的那一刻,從那雙被銬著手銬、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指節泛白的手心裡,亮了一下。

  秦墨看著他,隔著玻璃,拿起話筒。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兩個人沉默了片刻。秦墨問他在這裡還好嗎,阿鬼說好,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殺人了。秦墨問他想不想出去,阿鬼說不想,在這裡挺好的,不用怕蘇景辰來找他,不用怕半夜有人敲門,不用怕在街上走著走著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他的名字。他在這裡待著,每天吃飯、睡覺、放風,不用想那些事。那些事已經跟他沒有關係了,他不會再替蘇景辰賣命、收帳、送人了,他也不會再替自己跑了。他跑不動了。

  

  秦墨問他恨不恨蘇景辰,阿鬼說不恨。他把他從邊境線上撿回來了,給了他一份工,讓他活了那麼多年。他不恨他,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在那座邊境線上沒有早一步衝出去,沒有擋在搭檔前面,沒有替他挨那一刀。他恨自己在那個人跪在他面前的時候沒有停手,恨自己在那間審訊室里從那盞比地下室的日光燈管更亮、更刺眼、更讓人無處可躲的白熾燈下,從自己的眼睛裡看到了跟那些嫌疑人一樣的、永遠填不滿的、不知道是在恨別人還是在恨自己的空洞。他把自己填進去了,填了那麼多年,沒填滿。那個洞還在那裡,在他每次閉上眼睛的時候,把他吸進去,吸到那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人能找到他的地方。他不想再被吸進去了,他想在這裡待著。這裡挺好的,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殺人。

  秦墨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沈牧之。阿鬼沉默了一下,說告訴他,那把刀不是他扔的,是老陳扔的。他知道,他只是不想說。他不想說,因為說了老陳就會坐牢。老陳替他扛了那麼多年的刀,他不能讓他扛一輩子。他替他扛了一路了,該他替他扛了。秦墨看著他,在那盞從天花板上照下來的、白得發藍、不閃、不滅的日光燈管下,在那道他隔著玻璃、隔著話筒、隔著那層薄薄的、摸不到、也推不開的空氣里,看到他笑了。不是笑給秦墨看的,是笑給自己看的。

  他站起來,把話筒掛回去,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他不知道阿鬼還會不會在那間只有一盞日光燈管、沒有窗戶、空氣里永遠漂浮著灰塵和福馬林氣味的會見室里等他。他只知道他該走了,阿鬼也該走了。他走了,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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