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切結束時,已經很晚了。
天空中已經再無光芒,就連月亮也在不知何時落下不見了蹤影。
回來的馬車最後停在了白金漢宮門口。
侍從拉開車門,林恩這才發覺已經到了。
他扒著馬車的架子勉強站起,可剛想落下腳步踏上備好的台階,腳步卻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一樣軟倒下去。
失重感傳來。
「殿下!」護衛驚呼,眼疾手快的伸手扶住。
「沒事。」林恩擺手,「只是有點累。」
不只是身體的累。
更多的是心理上的疲憊。
一閉上眼睛他就能回想起來的,那些黑市里麻木的眼神,被鐵鏈鎖住的人,還有那兩百多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
不知為何,這樣的場面卻似乎比之前的戰爭更加的讓他印象深刻。
他做對了嗎?
林恩不知道。
或者說,他知道自己做對了,但心裡還是會問這個問題。
【宿主,對錯沒有意義。】系統的聲音響起,可此時此刻,這種平靜的聲音卻反倒是能給他些許安慰。
「為什麼這麼說?」林恩反問著。
【因為歷史只會記載發生了什麼,至於對錯,交給後人評判。】
後人啊。
還真是個殘酷的詞彙啊。
倒也是,在這個位置上,誰不得面對史筆如鐵。
那就交給後人評判吧。
至於未來怎麼辦?
只有天知道。
林恩深吸一口氣,身上的力氣慢慢恢復,他鬆開了侍從的攙扶,緩步走進宮殿。
「殿下,您……」
「你去休息吧。」林恩打斷她,「明天早上還有會議。」
威靈頓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點頭離開。
房間裡又只剩下林恩一個人。
他靠在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侍從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幾個人端著餐盤。
「殿下,這是威靈頓女爵吩咐準備的夜宵。」
林恩本想拒絕,但聞到香味的瞬間,愣住了。
這味道……
那是帶著陌生的熟悉感。
「放下吧。」不知怎的,他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
侍從們把餐盤擺在桌上,然後退出房間。
林恩看著桌上的菜。
桌上的菜很簡單——
紅燒肉,清蒸魚,還有一碗白米飯。
簡單的菜,在他心中卻並不是那麼簡單了。
他拿起筷子,卻不知該從何處下筷。
最後還是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很好吃。
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林恩的眼眶突然有點濕潤。
在這夜裡,這是難得的安慰。
他已經很久沒吃過這樣的菜了。
「誰做的飯?」他吃著,問著,身邊的侍從適時地上前。
「回殿下,是威靈頓女爵帶來的廚子。」
「威靈頓?」
「是的,她說您可能會喜歡。」
「讓那個廚子進來。」
「是。」
侍從快步退出餐廳。
林恩等了許久,才終於是等到了一個聲音。
「殿下。」侍從禮貌地敲著門。
「進來。」
大門打開,侍從引領著她進入。
林恩側頭,卻只見那是一個穿著東方服飾的少女。
她緩步走到林恩身邊,行了個禮。
「民女陸羽,見過殿下。」
林恩打量著她。
二十歲左右,長相清秀,眉眼間帶著書卷氣。
「你做的?」
「是。」陸羽低著頭,「民女聽聞殿下喜歡東方菜,便斗膽獻醜了。」
「很好吃。」林恩說,「坐下說話。」
「民女不敢。」
「讓你坐你就坐。」
陸羽猶豫了一下,在椅子邊緣坐下,姿勢端正。
「你是哪裡人?」
「民女祖籍江南,祖上是陸游陸太師。」
「陸游?」林恩愣了一下,「那個'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陸游?」
「殿下也知道先祖的詩?」
「略知一二,怎麼會在這裡?」
陸羽的表情暗淡下來。
「民女隨父親來阿爾比恩經商,不料父親病逝,民女無依無靠,便……」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現在自由了。」林恩說,「有什麼打算?」
「民女……不知道。」陸羽低著頭,「民女只會做飯,別的什麼都不會。」
林恩放下筷子,看著她。
「有沒有興趣為皇室工作?」
「殿下是說……」
「做我的貼身廚師。」林恩說,「待遇從優,而且你可以住在宮裡,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陸羽咬了咬嘴唇。
「民女……願意。」
「那就這麼定了。」林恩繼續吃著,隨口問道,「對了,你們國內現在怎麼樣?」
陸羽想了想。
「民女離開時,國內正在打仗。」
「打仗?」
「是。」陸羽說,「北方的蠻族入侵,朝廷派了大軍抵禦,但聽說戰況不太好。」
「還有呢?」
「還有就是……」陸羽猶豫了一下,「朝廷內部也不太平,各地藩王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中央的命令很多時候傳不下去。」
林恩點頭。
外有蠻族入侵,內有藩王割據。
不會要寄了吧。
「你覺得你們國家還能撐多久?」
陸羽沉默了。
「民女不知道。」她說,「但民女的父親臨終前說過,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
林恩沒有再問。
他繼續吃著,陸羽就坐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過了一會兒,門又被敲響了。
「進來。」
伊莉莎白端著一碗湯走進來。
「林恩,我給你燉了湯。」
她說著,看到陸羽,腳步頓了一下。
「這位是……」
「陸羽,新來的廚師。」林恩說,「以後就住在宮裡了。」
伊莉莎白的眼神在陸羽身上停留了一會。
陸羽立刻站起來,行禮。
「民女見過陛下。」
「嗯。」伊莉莎白點頭,把湯放在桌上,「林恩,你嘗嘗。」
林恩喝了一口。
說實在的,英系的菜都不怎麼樣,不過考慮到伊莉莎白的心思。
他終究還是只能說違心的話。
「不錯。」
伊莉莎白笑了,轉頭看向陸羽。
「你先下去吧,殿下要休息了。」
陸羽很識相。
「是,民女告退。」
她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林恩和伊莉莎白。
「林恩。」伊莉莎白說,「你今晚還要工作嗎?」
林恩看了眼窗外。
天快亮了。
「算了,不休息了。」他說,「再過幾個小時就是早會了,通宵吧。」
「那你至少休息一會兒。」伊莉莎白說著,走到他身邊,「來,躺下。」
「不用……」
「躺下。」
林恩拗不過她,只好靠在椅子上。
伊莉莎白坐在他旁邊,輕輕把他的頭放在自己腿上。
「就睡一會兒,我叫你。」
林恩閉上眼睛。
少女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帶著淡淡的香味。
很安心。
「辛苦了。」她輕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