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怎麼對付雞賊感染?
風聲灌滿了耳朵，莉芮爾覺得自己的胃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上巢區的燈火在視野中瘋狂上升，那些精緻的尖塔和廊橋變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帶，空氣摩擦著她的睡衣和散亂的紅髮，發出獵獵的響聲。她本來還想繼續喊，但風直接灌進了喉嚨里，把她的聲音堵了回去。
然後她聽到了翅膀的聲音。
某種巨大有機體的振翅聲，像是一麵皮鼓被反覆敲擊，每一下都帶著沉悶的氣壓波動，震得她的胸腔都在共振。那聲音從下方傳來，而且正在迅速接近。
莉芮爾還沒來得及低頭看，就感覺自己的墜落速度驟然減緩了。不是撞到了什麼硬物，而是整個人陷進了一層溫熱的、有彈性的表面里，像是落在了一張巨大的活體氣墊上。那層表面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截，然後又彈了回來，將她的下墜動能一點一點地吸收掉。
巨大的生物帶著她的身體往下沉，速度已經從自由落體變成了緩慢的下降，最後徹底停住，懸浮在半空中。
莉芮爾趴在那層溫熱的表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下的東西。
觸感很奇怪，像是一層覆蓋著薄膜的、有彈性的生物組織，表面微微濕潤，能感覺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有節奏地搏動，像是粗大的血管。
然後她的手指摸到了幾道硬質的稜線，某種骨骼或甲殼的邊緣。
莉芮爾慢慢抬起頭。
振翅聲就在她的頭頂，每一下扇動都帶起一陣強勁的下壓氣流，吹得她的頭髮瘋狂亂舞。
一張巨大的、布滿甲殼紋路的腹部占據了她頭頂的整個視野，往上是寬闊的膜翅，正在以穩定的頻率拍打著空氣。再往前看，一條修長的頸部從軀於前端延伸出去，末端是一顆覆蓋著骨板的頭顱，頭顱兩側各有幾隻橘黃色的複眼，正目視前方。
這東西的體長目測有七八米，翼展十幾米，從頭到尾覆蓋著層層疊疊的幾丁質甲殼，尾部末端有一個形狀複雜的器官，看起來像是某種噴射口或者產卵器。
這是一隻活的大蟲子。
莉芮爾的瞳孔猛地收縮，腎上腺素在血管里炸開，右手已經條件反射地摸向腰間的手槍，先是那些半人半蟲的怪物，現在又是一隻會飛的巨型蟲子，今晚到底還有完沒完？指尖剛碰到槍柄一「你要幹啥？別動！」
羅德的聲音從側方傳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厲色，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讓莉芮爾的手僵在了槍柄上。
她轉頭看去。
大約五六米外的半空中，另一隻同樣體型的飛行生物正與她腳下這隻保持著並行的姿態。羅德就坐在那隻生物寬闊的腹部上，一隻手抓著甲殼邊緣的骨棱，另一隻手朝她做了個「把手放下」的手勢，姿態比她穩當得多，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擔憂或者害怕的意思。
兩隻身體七八米長、翼展十幾米的飛行生物就這樣載著兩個人，在上巢區的鋼鐵峽谷之間振翅滑翔，朝著下方飛去。每一次振翅都帶起沉悶的氣壓波動，在建築之間的狹窄空間裡形成迴響，像是遠處滾過的悶雷。
莉芮爾看看羅德，又看看自己腳下這隻還在有節奏地扇動翅膀的巨型生物，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
但又不像。羅德明顯是在控制這些東西，而不是和它們同類。她還記得在埃斯佩蘭的時候。
她抱著最後一絲絲的希望，也許這只是行商浪人的某種秘密小寵物，某種她不了解的異星生物技術，而不是她的老闆真的和蟲子有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莉芮爾把手從槍柄上挪開，死死抓住身下甲殼的骨棱，儘量不往下看。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吹得她的睡衣獵獵作響，單腳上僅剩的那隻拖鞋也在氣流中搖搖欲墜。
她恐高。非常恐高。
時間倒回幾十秒前。
羅德翻過護欄的瞬間，腳下踩空，身體直接墜入了上巢區的垂直空間。風聲在耳邊炸開，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墜落本身上。
他在意識中進入了系統商店。
各種族二本商店在之前就已經全部解鎖了，蟲族的二本科技自然也在其中，埃斯佩蘭上的異蟲基地早就將幾座變異用的異蟲建築孵化完畢，尖塔，刺蛇巢，感染深淵一直在待命狀態，這意味著羅德可以在系統中直接用通用能源購買對應的單位。
他需要一個能在空中接住自己的東西，而且要快，非常快，因為地面正在以一個讓人不太愉快的速度接近。
維京戰機？不現實。在自由落體的狀態下，大概率的結果是他會變成建築外牆上的一灘裝飾品。
醫療運輸機？同樣的問題，運輸機的搭載艙需要從尾部登入，在巢都的鋼鐵峽谷里玩高難度的空中飛人接力，成功率大概和莉芮爾說實話的概率差不多。
鳳凰戰機的引力光束倒是能把他舉起來，但然後呢？他要掛在幾十米長的鳳凰戰機外殼下面，在巢都的建築群之間當一個顯眼至極的活靶子？
而異龍此時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七八米的體長，十幾米的翼展，足夠寬闊的腹部面積可以承載一個成年人的體重，能在大氣層內靈活機動，而且最關鍵的是，它的腹部還能起到緩衝作用，並且有自主的飛行本能和極其出色的空間感知能力。
羅德只需要通過靈能連結下達一個「接住我」的指令，剩下的事情異龍自己就能完成，包括計算墜落軌跡、調整飛行角度、用腹部那層富有彈性的生物組織緩衝衝擊力。
【異龍2：兌換完畢】
一道白光在墜落的半途中閃過，兩顆搏動的蟲卵憑空出現在空中，在氣流中急速膨脹變形。
甲殼破裂的聲音被風聲掩蓋，不到十秒，兩條異龍就從卵殼中掙脫出來，展開寬闊的膜翅，在這座巢都世界鋼鐵峽谷的氣流中穩住了身形。
羅德落在了其中一隻異龍的腹部，衝擊力被異龍腹部那層富有彈性的生物組織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震動讓他的牙齒磕了一下，嘴裡傳來一絲鐵鏽味，但總比變成肉醬強一萬倍。
另一隻異龍則精準地接住了在他上方尖叫著墜落的莉芮爾。
然後就有了剛才的一幕。
兩隻異龍載著各自的乘客，在上巢區的建築群之間穿行，振翅聲在鋼鐵峽谷中迴蕩，引得幾棟建築窗戶後面的人影紛紛探頭張望。羅德一邊穩住身形，一邊掏出通訊器試著聯繫阿麗婭。
通訊器的屏幕上只有一片雪花。
信號被攔截了。
整個克雷格恩的通訊網絡都在基因竊取者家族的控制之下，從軌道中繼站到地面信號塔，每一個節點都被他們滲透了。他們當然不會允許一個即將暴露他們存在的行商浪人向外界發送任何信息。
羅德把通訊器塞回口袋，沒有慌張。
他還有另一條信息通道。
羅德閉上眼，意識順著靈能網絡延伸出去，穿過大氣層，穿過軌道空間，連接上了克里斯蒂娜號旗艦上的陸戰隊員。那種感覺就像是把手伸進了一池溫水裡，意識沿著水波擴散，直到觸碰到了遠處那些熟悉的節點。
通過陸戰隊員的感官和通訊設備，他把信息傳遞給了阿麗婭：上巢匯合點作廢，克雷格恩已被基因竊取者全面滲透，通訊網絡被劫持，我和莉芮爾轉移至下巢，等待新的接應方案。
信息發出去了，阿麗婭那邊很快就會收到。
但眼下的問題是他和莉芮爾怎麼在這顆已經爛到根子裡的巢都世界上活到接應到來。
他和莉芮爾現在大概率已經被列為了整個克雷格恩的頭號目標。在那些不明真相的、
被基因竊取者通過世代繁衍感染的混血後代的認知里，他們的靈能網絡會將羅德和莉芮爾的信息標記為「威脅「。
而這些混血後代自己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只是會在潛意識裡覺得這兩個人是危險的、
需要被抓住的通緝犯。
執法隊、行政官、甚至普通市民，整個巢都數百億人口都可能成為追捕他們的眼睛和手腳，而這些人自己還覺得自己是在維護治安、抓捕罪犯。
但反過來想，往下巢跑反而更安全。
上巢區人口密度相對較低，安保系統完善，執法力量集中，他和莉芮爾兩個外來者在那裡就像白紙上的兩個黑點，無處藏身。
而下巢區則完全不同，那裡是數十億底層人口的棲息地，環境混亂，未必有人能搞清楚所有的通道和暗巷，監控系統殘缺不全，執法力量的覆蓋也遠不如上巢。
更重要的是，基因竊取者的靈能網絡雖然能影響被感染者的潛意識，但沒辦法像發簡訊一樣直接傳遞具體的圖像和位置信息。
它更像是一種模糊的本能驅動，讓被感染者「覺得「某個方向有威脅，「覺得「應該去搜索某個區域，但具體是誰、長什麼樣、在哪個角落，還是需要依靠常規的信息傳遞手段：用通告、廣播或口頭傳達。
在下巢那種信息傳遞本身就極其低效的環境裡，一張通緝令從上巢傳到下巢最深處可能需要好幾天，他和莉芮爾反而有機會藏起來。
異龍載著兩人一路向下，穿過了上巢與中巢之間那層厚重的隔離結構，中巢區的工業照明從兩側掠過，巨大的工廠煙囪和輸送管道在異龍的翼尖兩側一閃而過，有幾個正在換班的工人抬頭看到了天上那兩個巨大的飛行輪廓，愣了幾秒，然後揉了揉眼睛，大概以為自己加班加出了幻覺。
繼續向下，穿過中巢與下巢之間那道鏽跡斑斑的隔離先，樓梯的閘門早就壞了，卡在半開的位置不知道多久了，沒人修也沒人管。
下巢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裡的光線驟然暗了下來，空氣中的味道也變了，不再是上巢的花香或中巢的工業油煙，而是一股混合了汗味、劣質合成食品的酸腐氣、回收水的消毒劑殘留、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霉味的複雜氣味。
建築結構也從上巢那種規整的幾何形態變成了雜亂無章的堆疊，管道、線纜、臨時搭建的棚屋和鏽跡斑斑的金屬板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三維的迷宮。
頭頂沒有全息穹頂模擬的藍天，只有上方建築底部那些滴著冷凝水的管道和偶爾閃爍的劣質化學燈管，發出暗淡而病態的黃綠色光芒。
兩隻異龍在一處廢棄的工業平台上降落，平台的金屬地面在它們的重量下微微變形。
羅德先從異龍的腹部滑了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做了個緩衝，然後轉頭看向莉芮爾。
莉芮爾從另一隻異龍身上滑下來的姿勢就沒那麼好看了，她基本上是手腳並用地爬下來的，落地的時候還踉蹌了一步，單腳上僅剩的那隻拖鞋終於在這一步中徹底脫落，啪嗒一聲掉在了鏽跡斑斑的金屬地面上。
她現在是光腳的。
羅德在意識中下達了指令，兩隻異龍收攏翅膀，無聲地鑽進了平台下方的管道夾層中，幾丁質甲殼的顏色在昏暗的環境中和周圍鏽蝕的金屬管道融為一體，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裡藏著兩隻七八米長的飛行生物。
莉芮爾扶著一根鏽跡斑斑的欄杆，彎著腰乾嘔了兩下，恐高的後遺症還沒完全消退。
她緩了一會兒，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光著腳走到平台邊緣，看著下方那些在昏暗燈光中忙碌的人影。
那些人看起來和普通的下巢居民沒什麼區別，穿著破舊的服飾，扛著工具或推著小車，在狹窄的通道里來來往往。有人在路邊吃著某種淡黃色的合成蛋白糊糊，有人靠在牆根抽著劣質的菸捲，有幾個孩子在管道之間的縫隙里追逐打鬧。
但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有些人的面部輪廓不太對，多隻手臂，異形頭顱。但在基因竊取者的靈能認知濾網下，他們反而會覺得彼此都美麗又帥氣。
莉芮爾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羅德，看來他的老闆沒有變成那些怪物。
「老闆，我們現在怎麼辦？」
「你聽過一句話沒？」
「嗯？」
「要用感染對付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