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以毒攻毒這一塊,要用感染對付感染這一塊
莉芮爾不知道羅德要做什麼,但直覺告訴她,她的老闆又要整狠活了。
那種直覺來自於她跟著羅德這段時間以來積累的經驗,每當這個行商浪人一臉平靜地說出這種不正常的話時,往往意味著接下來會發生一些讓正常人頭皮發麻的事情。
黑翼港是這樣,血斧氏族那是這樣,現在大概也是這樣。
羅德靠在廢棄平台的一根鏽蝕立柱上,雙手抱胸,看了莉芮爾一眼,順便就丟給她一項任務。
「去幫我摸摸這片下巢區的底,人口分布,通道走向,有沒有巡邏路線,能搞到多少就搞多少。」
莉芮爾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但羅德已經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說:不怪你,去玩吧。
「————行吧。」
莉芮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裝扮,睡衣光腳,頭髮亂得像個鳥窩,這副模樣走在下巢區的街道上,精神狀態倒是和下巢的人沒什麼區別,只是不太適合進行偵查。
她得先解決穿著問題。
莉芮爾順著平台側面的鏽蝕梯子爬下去,光腳踩在下巢區冰涼而粗糙的金屬地面上,走了不到三十米,就在一條狹窄的通道拐角處看到了目標。
一個中年女人正坐在一個用廢舊金屬板搭成的攤位後面,面前擺著幾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二手衣物和一雙磨損了鞋底的工裝靴,旁邊還掛著幾條圍巾和一頂帽子。女人的面部輪廓正常,五官對稱,沒有任何骨質凸起或不自然的特徵,看起來是個還沒被感染的普通下巢居民。
莉芮爾深吸一口氣,把散亂的紅髮往腦後一攏,挺直腰板,臉上的表情在兩秒之內完成了從劫後餘生到楚楚可憐的無縫切換。
她赤著腳,小步跑到攤位前,眼眶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
「大姐,求求你幫幫我,我下來找人,結果被人騙了,身上什麼都沒剩下————」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明顯不屬於下巢消費水平的絲質睡衣,又趕緊補了一句。
「這件是我在上巢幹活的時候,女主人不要了賞給我的,如果你不嫌棄————」
中年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光著的腳和凌亂的頭髮上停留了幾秒,臉上露出了一種對不幸者的同情。
「唉,這年頭下巢的治安怎麼會變成這樣?你等著。」
女人從攤位後面翻出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和一條工裝褲,又把那雙磨損了鞋底的工裝靴推了過來。
「拿去穿吧,不收你錢,靴子大了你就多塞點布條。」
「大姐你真是好人,帝皇保佑你!」
莉芮爾接過衣物,感激涕零的表情做得天衣無縫。她轉身找了個角落迅速換上,把那件絲質睡衣團成一團,悄悄塞進了那名工人的攤位內。
工裝靴確實大了一號,但塞了布條之後勉強能穿,至少比光腳踩在這種地面上強。
她拉上連帽外套的拉鏈,把帽子扣在頭上,遮住了那頭過於顯眼的紅髮,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從「落難小工人」變成了「下巢普通工人」。
莉芮爾朝那個女人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了通道的拐角處。
莉芮爾離開後,廢棄平台上只剩下了羅德一個人。
他從立柱上直起身,目光掃過下方那些在昏暗燈光中來來往往的人影,然後閉上眼,在意識中打開了系統商店。
確認。
一道白光在平台的陰影中閃過,一顆比之前所有蟲卵都要大得多的卵體憑空出現,落在鏽蝕的金屬地面上。
卵殼的表面覆蓋著一層灰綠色的真菌組織,像是長滿了苔蘚的岩石,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搏動,每一下搏動都讓卵殼的表面鼓起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凸起,隨後又縮回去,紫色的體液從卵殼的縫隙中滲出來,在金屬地面上匯成一小灘,發出輕微的腐蝕聲。
十幾秒後,卵殼從頂部裂開。
從裡面擠出來的東西,讓羅德第一次對自己召喚出的單位產生了一絲生理上的不適。
雖然平時在遊戲界面也常常見到,但和實際上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這是一個臃腫而扭曲的生物,前半部分的軀幹頂部覆蓋著厚重的真菌共生甲殼,後半部分則是一個被撐到半透明的巨大肉囊,裡面流淌著紫色的體液,能隱約看到液體中懸浮著的各種未成形的生物組織在緩慢地翻滾。
它的前端頭部下方生長著十幾條柔軟的觸手,每一條都在空氣中緩慢地擺動,像是在品嘗周圍環境中的每一種氣味分子。
而它最致命的武器,一條粗大的尾刺,正安靜地藏在背部甲殼的縫隙之中,只露出一截暗紫色的尖端。
整隻足有六米高,十米長,靠多對不對稱的步足緩慢地拖動著自己臃腫的身體,在平台上轉了一圈。那些觸手朝羅德的方向伸了伸,像是在確認羅德的位置,隨後又縮了回去。
感染蟲,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坨長了腿的爛肉。
不過好不好看不重要,好用就行。
羅德在意識中下達了指令。
去,從最底層開始,感染這片已經被敵人滲透的區域。
感染蟲接收到命令,臃腫的身體以一種和它的體型完全不匹配的靈活度鑽進了平台下方的管道夾層中,多對步足在管壁上發出細密的刮擦聲,很快就消失在了下巢區錯綜複雜的管道網絡深處。
下巢區第七層,廢水回收站附近。
一個身材矮壯的男人正靠在回收站外牆的管道上抽菸,手裡夾著的劣質菸捲冒出一縷刺鼻的青煙。他穿著一件油漬斑斑的工裝服,看起來是這個區域的管道維護工。
如果有人仔細觀察他的面部,會發現他的下頜骨比正常人類寬了那麼一點點,歡骨的弧度也有一絲不自然的稜角,但在下巢區昏暗的燈光下,這些細微的差異完全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些差異的存在。在他的認知里,自己就是一個普通的下巢管道工,每天的工作就是檢修這些永遠在漏水的破爛管道,下班後去街角的小攤買一份合成蛋白糊糊,然後回到自己那間只有四平米的隔間裡睡覺。
他不知道自己的祖輩在七十年前被一隻基因竊取者感染過,也不知道自己血脈中流淌著的那一絲異種基因,讓他的潛意識永遠連接在一張看不見的靈能網絡上。
而他最近總有一種模糊的不安感,好像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正在發生,但他說不清楚是什麼。
煙抽到一半,他聽到了頭頂管道里傳來的聲音。
一種濕潤的、沉重的拖行聲,像是什麼大型的軟體動物在管道內壁上蠕動。聲音不大,但在廢水回收站相對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抬起頭,皺了皺眉。下巢區的管道里偶爾會有變異鼠或者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出沒,但這個聲音聽起來比變異鼠大得多。
管道的一個接口處,金屬蓋板被從內側緩緩頂開了,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是推動它的力量經過了精確的控制。
一條灰綠色的尾刺從縫隙中探了出來。
尾刺的表面覆蓋著一層濕潤的黏膜,在下巢區昏暗的化學燈管照射下泛著暗淡的光澤。它在空氣中緩緩擺動了幾下,像是一條蛇在品嘗空氣中的味道,然後精準地朝他的方向伸了過來。
男人嘴裡的菸捲掉在了地上,他想喊,嘴巴張開了,喉嚨里的聲帶已經繃緊了,但觸手的速度比他的反應更快。
「同化完成。」
觸手從他的後頸上鬆開,縮回了管道里。男人站在原地愣了幾秒,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菸捲,重新叼回嘴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靠在管道上抽菸。
他的神經系統已經被蟲群病毒重寫了,從這一刻起,他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次呼吸、
每一塊肌肉的收縮,都在蟲巢意志的掌控之下。他還保留著自己的記憶、技能和行為模式,從外表上看和感染前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的意志已經不再屬於自己,也不再屬於基因竊取者的靈能網絡。
他屬於蟲巢了。
基因竊取者的感染十分隱蔽,但要整靈能和認知濾網,還要花幾代人的時間慢慢滲透,生怕被外界發現。
而感染蟲的感染,簡單粗暴得像是一記悶棍。
不需要幾代人,不需要靈能網絡,不需要認知濾網,直接把對方的神經系統完全接管,從肉體直接將對方納入操控之下。
基因竊取者花了幾十年編織的那張網,感染蟲只需要幾秒鐘就能把網上的節點一個一個摘下來,接到自己的網上。
這隻感染蟲沒有停留。
它從管道中繼續向前移動,臃腫的身體在狹窄的管道夾層中蠕動,每經過一個有人類活動的區域,背部甲殼上的真菌共生體就會釋放出一團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菌毯。
那些灰綠色的微小顆粒隨著下巢區本就渾濁的空氣擴散開來,落在管道表面、牆壁上、地面的積水裡、通風口的濾網上。
孢子接觸到金屬和混凝土的表面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灰綠色的菌絲從落點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張緩慢擴張的蛛網,覆蓋在建築的表面上。在下巢區本就骯髒潮濕的環境裡,這些菌絲和牆壁上原有的霉斑、水漬、鏽跡幾乎融為一體,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一個正在通道里推著小車的搬運工從一片剛剛長出菌絲的牆壁旁邊走過,他吸了一口氣,覺得空氣里的味道好像比平時多了什麼味道,但也沒在意,下巢區的空氣什麼味道都有,多一種少一種沒什麼區別。
他不知道的是,他剛才吸入的那口空氣里,已經包含了數以萬計的蟲群病毒感染因子0
這些因子會在他的呼吸道黏膜上著床,然後沿著血液循環系統擴散到全身,最終抵達大腦。整個過程不會有任何症狀,不會發燒,不會頭疼,不會有任何不適,他只會在幾個小時後的某一刻,從身上長出附肢和觸手。
然後他的大腦就會告訴他應該做什麼。
而那些菌絲覆蓋的建築本身,也在悄然發生著變化。混合著菌毯蟲群病毒正在改寫這些建築材料的分子結構,將普通的金屬和混凝土轉化為能夠持續產出異化作戰體的生物質基底。
再過幾個小時,這些被感染的建築就會開始從牆壁和地板的縫隙中,源源不斷地孵化出被同化的人類異化作戰體。它們會拿著武器,但眼神空洞,完全忠誠聽從蟲巢意志的指揮。
感染蟲繼續在管道網絡中穿行,它的路線覆蓋了下巢區第七層到第九層的主要區域。
每到一處,都會留下一片新的菌絲,而遇到一個落單的被基因竊取者感染的混血後代時,則會伸出觸手完成直接的神經接管。
在第八層的一個居民區走廊里,三個正在聊天的工人同時被從頭頂通風口飄下來的孢子籠罩,他們打了個噴嚏,互相看了一眼,笑罵了一句「這破地方的空氣越來越差了「,然後繼續聊天。
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開始被感染了。
這些基因竊取者混血後代,在幾個小時後全部被悄無聲息地納入了蟲巢的控制網絡,而他們手裡的那些武器,現在也屬於蟲巢了。
廢棄平台上,羅德閉著眼,通過靈能連結感受著感染蟲傳回的信息。
一個又一個灰色的菌落在下巢的各個角落綻開,像是一張地圖上被逐個點亮的燈泡。
每一處菌落點都代表著一個被納入蟲巢控制的建築群,而這些節點正在以越來越快的速度增長。
基因竊取者花了幾十年在克雷格恩編織的那張靈能網絡,此刻正在被另一張更加粗暴、更加高效的網絡從底層蠶食。
那些被基因竊取者感染的混血後代,他們神經系統中殘留的改寫鏈路,反而成了蟲群病毒感染的高速公路,他們被感染的速度反而比普通人類更快。
羅德睜開眼,嘴角動了一下。
一場不亞於海文星的感染爆發,正在克雷格恩的下巢區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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