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啞的呢喃在溫暖靜謐的主臥里化開。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在地毯上灑下一地溫柔的銀霜。
而畫面,卻在這一秒猛地被撕裂。
切入到幾個月後的江海市。
城市的邊緣,城鄉結合部的一家地下電子加工廠。
轟隆隆。
震耳欲聾的機器衝壓聲,像一把鈍鋸子。
在這個密不透風、充滿機油味和劣質塑料味的廠房裡來回拉扯。
刺眼的白熾燈管在頭頂滋滋作響。
燈光昏暗且閃爍不定,照在幾百號穿著廉價防靜電服的女工身上。
這裡的空氣渾濁得讓人作嘔。
沒有空調,只有幾台滿是灰塵的大功率落地風扇。
把帶著熱氣的廢氣吹得滿屋子亂竄。
林清寒坐在一條滿是油污的流水線旁。
身上那件藍色的防靜電服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袖口和領口全被黑色的機油浸透。
因為有重大經濟犯罪的案底,加上得罪了星辰風投。
她在江海市連一份掃大街的工作都找不到。
為了每天那可憐的五十塊錢。
為了給家裡那兩個斷了手、病在床上的父母買口飯吃。
她只能托黑中介,來到這家連名字都沒有的地下黑廠。
每天工作十四個小時。
沒有勞動合同,沒有任何保障。
林清寒低著頭。
枯黃打結的頭髮隨便用一根破皮筋扎在腦後。
那張曾經靠著十幾萬一套的護膚品保養出來的臉。
現在蠟黃、消瘦。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像是一具包著皮的骷髏。
流水線的傳送帶在不停地向前滾動。
一個個帶著毛刺的金屬零件被送到她的面前。
她的工作,是用手裡的鉗子把這些毛刺掰斷,然後組裝上螺絲。
十指連心。
那雙曾經只用來簽字、做美甲的纖細手掌。
現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口子。
有些傷口已經化膿,有些還滲著新鮮的血珠。
機油混著汗水流進傷口裡。
疼得她渾身都在不自覺地發著顫。
「快點!後面的件都堵上了!」
旁邊的中年女工不耐煩地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
力道很大,直接把林清寒撞得身子一歪。
手裡的金屬零件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噹啷聲。
傳送帶上的零件越積越多。
林清寒慌亂地去撿地上的零件。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金屬。
一隻穿著厚重勞保鞋的大腳,突然踩在了她的手背上。
粗糙的鞋底狠狠地碾壓著她傷痕累累的皮肉。
「啊!」
林清寒痛得倒抽一口冷氣,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在滿是油污的臉上沖刷出兩道白印。
她抬起頭。
迎面撞上了一座肉山。
車間組長王胖子。
一個滿臉橫肉、腰圍比水桶還粗的男人。
手裡拿著一塊沾滿機油的破抹布。
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三角眼裡閃爍著惡毒的凶光。
「叫什麼叫!奔喪啊!」
王胖子把腳挪開。
林清寒的手背上已經多了一道紫黑色的淤青,破皮的地方往外滲著血水。
「看看你乾的這是什麼活?」
王胖子指著傳送帶上堆積如山的零件,唾沫星子噴在林清寒的臉上。
「整條流水線就你最慢!」
「老子招你來是幹活的,不是來當大少奶奶的!」
「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坐辦公室的林總裁?」
「我呸!」
他一口黃痰吐在林清寒腳邊的水泥地上。
林清寒咬著乾裂起皮的下唇。
胃部因為長時間的飢餓和過度勞累,一陣陣地痙攣著。
痛得她連腰都直不起來。
她哆嗦著嘴唇,試圖求情。
「組長……對不起……我馬上弄……」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
「我手有點疼……我會加快速度的……」
「求你別扣我今天的工錢,我爸還等著錢買藥……」
王胖子冷笑了一聲,臉上的肥肉跟著抖動。
「買藥?你這種剋死全家的掃把星,還管別人的死活?」
他一把揪住林清寒的衣領。
粗暴的力道直接把她從破舊的圓凳上拽了起來。
林清寒雙腿發軟,根本站不穩,只能被他提溜在半空中。
周圍的女工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冷漠地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同情她。
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黑廠里,同情是最廉價的廢品。
「我告訴你,今天完不成產量,別說五十塊,你連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王胖子惡狠狠地瞪著她。
「你個手腳不利索的廢物,除了吃白飯還能幹什麼?」
林清寒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
屈辱像是一把鈍刀,一點點割裂著她僅存的自尊。
她想起了五年前。
陳淵在外面打了三份工,每天累得連拿筷子的手都在抖。
回到家裡,還要被她嫌棄身上有汗味。
那時候,陳淵是怎麼熬過來的?
是不是也像她現在這樣,被人指著鼻子罵廢物,卻連還嘴的餘地都沒有?
報應。
全都是報應。
「組長……我求求你……」
林清寒雙手死死抓住王胖子的胳膊,做著最後的掙扎。
「我不能沒有這筆錢……我求你了……」
王胖子看著她這副死纏爛打的模樣。
眼底的厭惡徹底爆發。
他猛地甩開林清寒的手。
粗壯的手臂在半空中掄圓了。
沒有任何預兆。
啪!
一記響亮結實的耳光,狠狠扇在林清寒消瘦的左臉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
直接把林清寒扇得飛了出去。
單薄的身體重重地砸在旁邊堆滿廢棄零件的鐵筐上。
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尖銳的金屬邊角劃破了她的額頭。
鮮血瞬間涌了出來,順著眉骨流進了眼睛裡。
視線被染成了一片悽慘的血紅。
林清寒趴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耳朵里嗡嗡作響,腦袋像被人用大錘敲過一樣發蒙。
左半邊臉迅速腫脹起來,印著五道清晰的紅指印。
嘴角破裂,血水混著機油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雙手根本使不上力氣。
只能像條瀕死的流浪狗一樣,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著。
王胖子居高臨下地指著她,毫不留情地踩碎了她最後一絲體面。
組長指著被打倒在地的林清寒破口大罵:「幹不了就滾出去賣!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