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笑音消散在邁巴赫寬敞恆溫的車廂里。
車窗外,江海市的繁華夜景飛速倒退。
化作一串模糊的光影。
畫面在這極致的溫馨中戛然而止。
鏡頭像是一把從雲端直直墜落的刀。
粗暴地切開了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江海市邊緣,城鄉結合部的地下電子廠。
刺鼻的機油味混合著劣質焊錫的焦臭,熏得人眼睛發酸。
轟隆隆的衝壓機發出震耳欲聾的砸擊聲。
「你個喪門星!老子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車間組長王胖子滿臉橫肉漲得通紅。
他一腳踹翻了林清寒面前的裝配筐。
嘩啦!
幾百個帶著毛刺的細小金屬零件灑了一地。
滾進黑乎乎的機油溝里。
林清寒跪在地上,雙手抖得像篩糠。
藍色的防靜電工裝已經被汗水和油污浸透,緊緊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她那雙曾經塗著十幾萬護手霜的雙手。
此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細長血口子。
有些傷口已經化膿,周圍的皮肉翻卷著,透著噁心的慘白。
由於長時間高強度的流水線作業。
她的手指早就麻木僵硬,剛才一個沒拿穩,把一整板昂貴的核心主板掉進了廢料桶。
「組長……對不起……我賠……」
林清寒乾裂的嘴唇拼命哆嗦著,喉嚨里發出漏風的氣音。
她甚至連抬頭直視王胖子的力氣都沒有。
胃部因為三天沒吃一頓飽飯,正像絞肉機一樣瘋狂抽搐。
「賠?你拿什麼賠!」
王胖子一口黃痰吐在林清寒的腳邊。
「你這賤骨頭幹了一星期,動作比八十歲老太太還慢!」
「拖累全組被扣績效不說,今天還敢毀我一批貨!」
他一把揪住林清寒的衣領,將她整個人從地上生生提了起來。
林清寒雙腿懸空,窒息感讓她張大嘴巴,像一條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喘氣。
「幹不了就滾出去賣!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廢物!」
王胖子像扔一袋發臭的垃圾一樣。
直接把她掄向了車間的鐵皮門。
砰!
林清寒重重地撞在門框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了。
她癱在地上,咳出一口混著血絲的酸水。
「保安!把她給我扔出去!」
「她這星期的工錢全扣了當賠償,一分錢都不許給她!」
幾個五大三粗的保安衝上來。
根本不顧她的死活。
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硬生生拖行。
林清寒的膝蓋磨破了皮,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五十塊錢的日薪化為泡影。
「撲通!」
她被狠狠地扔出了黑廠的大鐵門。
砸在門外那條坑窪不平的泥土路上。
滿身酸臭。
饑寒交迫。
初冬的冷風像刀片一樣,刮過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林清寒趴在泥水裡,連動一下手指的力氣都快要耗盡了。
為了活下去。
她只能像一條被人打斷腿的流浪狗。
雙手撐著地面,一步一步往不遠處的天橋底下爬。
那裡有幾個綠色的垃圾桶。
或許能翻到工人們吃剩下的半個冷饅頭。
天橋底下終年不見陽光。
空氣里瀰漫著尿騷味和腐爛的酸菜味。
林清寒扶著橋墩,艱難地站起身。
手指剛剛探進垃圾桶的邊緣。
突然。
角落的陰影里,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聲。
緊接著,一股比垃圾桶還要令人作嘔的腐肉惡臭,撲面而來。
林清寒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猛地捂住口鼻。
她驚恐地回過頭。
借著遠處微弱的路燈光暈。
她看到了一個蜷縮在破爛紙箱裡的乞丐。
那人身上套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
頭髮黏結成一塊塊堅硬的黑氈,散發著刺鼻的餿味。
乞丐聽到動靜,緩慢地抬起頭。
看清那張臉的瞬間。
林清寒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胸腔里徹底停滯。
那張臉已經不能稱之為人的臉了。
半邊臉的皮肉因為嚴重感染而潰爛發膿。
黃綠色的膿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一隻眼睛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另一隻眼睛的眼白布滿了可怕的紅血絲。
而那隻撐在地上的右手。
赫然少了一根食指,傷口處結著醜陋的黑痂。
顧子昂。
這個曾經讓她不惜逃婚、把陳淵的尊嚴踩在腳底下的白月光。
那個在舞台上光鮮亮麗的流量偶像。
竟然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前陣子他因為斷指感染敗血症,在看守所里發瘋。
被警方判定為精神失常,強制送進了救助站。
沒想到他竟然從救助站里跑了出來。
躲在這個天橋底下當了乞丐。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咬合。
將曾經不可一世的兩個人,同時扔進了這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里。
林清寒的手指猛地一縮。
剛才在垃圾桶邊緣摸到的半個沾滿灰塵的冷饅頭,掉在地上。
骨碌碌地滾到了顧子昂的腳邊。
顧子昂那隻瞎了一半的眼睛。
死死盯著那個髒兮兮的饅頭。
眼底爆射出一種屬於餓狼般的瘋狂綠光。
他根本沒認出眼前這個又黑又瘦、穿著保潔服的女人是誰。
他現在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吃。
不吃就會死。
他像一條聞到血腥味的瘋狗。
手腳並用地撲了過去。
一把抓起那個沾滿泥水的饅頭,連上面的灰都顧不上拍。
直接往那張潰爛的嘴裡塞。
顧子昂那隻瞎了一半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清寒手裡的半個髒饅頭,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賤人……把吃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