屬於雲頂莊園主臥的那份曖昧與旖旎。
被厚重的紅木門死死鎖在了恆溫二十四度的溫柔鄉里。
而這世界的另一端。
仿佛被人用一把生了鏽的鈍刀,粗暴地劈開了兩半。
畫面猛然下墜。
一路跌入江海市郊區,最偏僻、最見不得光的一角。
江海市女子重刑犯監獄,地下一層,甲字號禁閉室。
初冬的寒潮已經席捲了整座城市。
這間終年見不到一絲日光的狹小囚室里。
氣溫更是低得能把人的骨髓都凍裂開。
空氣里瀰漫著令人作嘔的霉味、混合著石灰發潮的酸澀氣息。
牆壁上的水泥脫落了大半,露出裡面發黑的磚塊。
逼仄的四方空間,只有不到五個平方。
連一個成年人想完全伸直雙臂都顯得侷促。
那扇厚重的生鐵門上。
只有一個巴掌大的觀察窗。
勉強透進走廊里一絲慘白渾濁的燈光。
角落的陰影里。
一團灰藍色的破舊布料,正毫無規律地顫動著。
那是林清寒。
曾經在江海市名流圈裡呼風喚雨、出入皆是保鏢豪車開道的林氏女總裁。
此刻。
她正蹲在結著一層薄薄水汽的水泥地上。
身上那套尺碼明顯大了兩號的冬款囚服。
松松垮垮地掛在她骨瘦如柴的身體上。
像是在一副會喘氣的骷髏骨架上,套了一個空蕩蕩的面口袋。
短短几個月的時間。
從公司破產被查封、父母被逼至斷指流落街頭。
再到那個她不惜逃婚去追尋的白月光顧子昂,在警車裡反咬她一口。
最後,是法庭上那長達十年的重刑判決。
從雲端跌落泥潭底部的巨大落差。
像是一台轟鳴的重型壓路機。
徹底碾碎了她腦子裡最後一根用來維繫理智的神經。
她瘋了。
瘋得很徹底,連自己是誰都記不清了。
但唯獨有一件事。
像是一根帶血的釘子,死死地釘在她的腦髓深處。
拔不掉,碰不得。
林清寒的頭髮白了一大半。
枯槁如深秋的雜草,黏結著幾片從地上蹭來的灰毛和碎屑。
亂糟糟地披散在肩頭。
那張原本靠著十幾萬一套的醫美護膚品保養出來的精緻臉龐。
現在溝壑縱橫,顴骨高高地凸起。
兩頰凹陷下去,眼球向外凸著,布滿了猙獰的紅血絲。
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厚厚的白皮。
嘴角還掛著一絲乾涸的涎水。
她那雙乾癟如雞爪的手裡。
死死捏著一塊不知道從哪摳下來的尖銳小石子。
石子的邊緣很鋒利。
在這間狹窄的囚室灰泥牆面上。
一行一行。
密密麻麻地刻滿了兩個字。
「陳淵」。
有的刻得很淺,字跡潦草。
有的因為用力過猛,石子的尖銳邊緣劃破了她的指尖。
鮮血順著牆面往下淌。
把那兩個字染成了觸目驚心的暗紅色。
但她仿佛感覺不到痛。
或者說,身體上的痛,遠不及腦子裡那種萬蟻噬心的幻覺來得猛烈。
「陳淵……陳淵……」
她一邊刻字,一邊神經質地抖動著單薄的肩膀。
乾癟的嘴唇上下翻飛,發出破損風箱一樣的漏氣聲。
「你今天還沒給我熬粥呢……」
「你的衣服我都給你熨好了……」
「那個女首富算什麼東西,她只是個有精神病的瘋子。」
「我才是你的未婚妻啊!我是林清寒!」
她突然停下手裡刻字的動作。
猛地轉過頭。
對著空無一人的禁閉室鐵門,露出一個扭曲又狂熱的笑容。
那笑容配上她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比午夜凶鈴里的厲鬼還要讓人毛骨悚然。
「你們聽到了嗎!」
她衝著空氣嘶吼,雙手在半空中胡亂揮舞。
手腕上的銀色手銬隨著動作發出嘩啦嘩啦的刺耳碰撞聲。
「陳淵現在是星辰風投的總裁!是手握萬億資產的神!」
「他今天就要開著那輛一億的防彈超跑來接我了!」
「我要當江海市最大的闊太太了!」
「你們這些看不起我的下等人,全都給我跪下!」
瘋狂的叫囂還沒結束。
常年飢餓和作息紊亂導致的嚴重胃潰瘍。
在這一刻毫無預兆地發作了。
那種熟悉的絞痛。
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鈍刀,在她的胃袋裡瘋狂翻攪、切割。
疼得她彎下腰。
整個人蜷縮成一隻離水的蝦米,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咚,咚,咚。
她一邊用頭撞地,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混合著眼淚,在髒污的臉上沖刷出兩道黑白分明的泥溝。
「好疼……陳淵,我胃疼……」
她在地上打著滾,雙手死死捂住肚子。
指甲陷進囚服的粗布里。
眼底泛起一層虛幻的光暈。
在她的幻覺里。
那扇生鏽的鐵門被推開了。
那個高大冷峻的男人,穿著那件她曾嫌棄洗得發白的襯衫。
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藥膳粥。
正單膝跪在她的床邊。
用那雙深邃溫柔、仿佛能溺死人的眼睛看著她。
「別怕,喝了這碗粥就不疼了。」
幻覺里的聲音那麼清晰,那麼真實。
林清寒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從紅腫的眼眶裡涌了出來。
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片片水漬。
「陳淵……我再也不嫌棄你身上有油煙味了……」
「我不要顧子昂了……他是個騙子,是個吸乾我們林家的吸血鬼……」
「你回來好不好……我把林氏集團的股份都給你……」
她哭得肝腸寸斷。
手指在地上胡亂地抓撓,企圖抓住那個幻影的衣角。
但指尖觸碰到的。
只有冰冷刺骨的水泥地,和自己流下的黏膩鼻涕。
幻覺中的陳淵。
突然變了臉色。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眼神,就像那天在風投大廈外。
看著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一樣。
冷漠,厭惡,不帶半點活人的溫度。
然後,他毫不留情地轉身。
走向那個戴著黑色面紗、高貴如女王的女人。
「不!你不能走!」
林清寒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尖叫。
從地上猛地彈了起來。
膝蓋磕破了皮也毫無知覺。
她撲向那面刻滿名字的牆壁。
用雙手死死地貼在粗糙的牆面上。
仿佛在擁抱著一個實實在在的人。
「我是老闆娘……這是我的位置……」
她一邊嘟囔,一邊用手指在牆上繼續畫著。
指甲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摩擦。
早就翻卷劈裂。
露出了紅白相間的嫩肉。
但她根本停不下來。
腦子裡的執念已經變成了一種病態的瘋狂。
她把頭靠在牆上,嘴角扯出一抹詭異的弧度。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空洞和狂熱。
她傻笑著對著空氣伸出手,枯瘦的指甲在牆面上劃出刺耳的血痕:「陳淵,你來接我回家熬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