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硬的嗓音,在充斥著不鏽鋼冷光的米其林三星後廚里盪開。
撞擊著高聳的通風管道,連帶著油煙機的排風聲都被壓了下去。
陳淵手裡握著那把借來的中式寬背菜刀。
純黑色的舊棉質圍裙貼合著他挺拔的腰身,透著一股大隱隱於市的宗師氣場。
站在對面的阿蘭,聽到這句毫無留情的宣判。
臉上的橫肉劇烈地抽動了兩下。
他雙手抱在胸前,高高的白色廚師帽隨著他不屑的動作晃了晃。
「國宴?」
阿蘭操著一口帶著濃重鼻音的法語,聲音里全是高高在上的傲慢。
「你手裡那塊廢鐵,在我們法國,只配用來屠宰牲畜!」
旁邊的幾個副廚立刻爆發出肆無忌憚的鬨笑。
一個金髮副廚指著陳淵案板上的那塊內酯豆腐。
「那塊軟得連手指碰一下都會碎的豆製品,你打算用那把砍骨刀來切?」
「這哪是烹飪,這分明是一場屠宰現場的鬧劇!」
「等會兒這塊可憐的豆腐變成一灘爛泥,我看你怎麼收場!」
嘲弄的笑聲在後廚里此起彼伏。
幾個年輕的學徒甚至掏出了手機,打開了錄像功能。
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拍下這個東方男人顏面掃地的滑稽瞬間。
然後發到網上去,狠狠嘲笑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陳淵沒有去理會那些像是綠頭蒼蠅一樣的聒噪。
他站在流理台前,脊背挺直。
深黑的眸子抬起,穿過廚房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門。
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門外那抹纖細的身影上。
沈晚舟就站在玻璃門外。
白嫩的雙手扒著門框邊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著淡淡的粉色。
她沒有因為裡面那些法國廚師的嘲笑而生出半點怯懦。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裡,只有亮晶晶的期待和毫無保留的信任。
那是她的男人。
只要他站在灶台前,這世上就沒有他贏不了的局。
陳淵看著她這副護食又乖巧的模樣。
眸底的那層千年寒冰,化作一潭溫熱的春水。
他對著玻璃門外的小女人,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後,收回視線。
目光落在案板上那塊晶瑩剔透、微微晃動的內酯豆腐上。
殺意與溫柔,在他身上完成了一次完美的交接。
陳淵抬起左手。
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五指,輕輕按在豆腐的邊緣。
沒有多餘的準備動作。
右手握著那把寬背菜刀,手腕驟然下壓。
「篤篤篤篤——!」
一陣快到讓人耳膜發麻的密集切菜聲,毫無預兆地在後廚轟然炸響!
這聲音根本不像是一把菜刀切在實木案板上。
更像是一挺重型加特林機槍,在瘋狂地傾瀉著彈藥。
連綿不絕,甚至連一絲一毫停頓的間隙都聽不出來。
阿蘭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了。
他猛地往前跨了半步,灰藍色的眼球死死盯著陳淵的手。
那把笨重的中式寬背菜刀。
在陳淵的手裡,徹底失去了一把刀該有的物理形態。
化作了一片銀白色的殘影!
快。
快到違背了人類視神經捕捉的極限。
刀鋒起落之間,甚至帶起了一陣微弱的旋風。
卷得案板邊緣的一點水珠,在空氣中碎成了白色的水霧。
「這……這是什麼聲音!」
舉著手機錄像的法國學徒,手腕不受控制地打著擺子。
屏幕里的畫麵糊成了一團。
他只覺得一股涼意順著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這根本不是在切菜!
陳淵的視線,甚至沒有落在案板上。
他深邃的眸子平視著前方的金屬牆壁。
全憑暗網修羅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淬鍊出的肌肉記憶和極致掌控力。
盲切。
每一刀下去的深度、力度、間距。
全被壓縮在了納米級的誤差之內。
「上帝……」
一個副廚手裡的打蛋器掉在了地上,發出噹啷的脆響。
他張大嘴巴,喉嚨里發出漏風的風箱聲。
臉上的嘲弄,被一種名為驚駭的情緒徹底取代。
這是一種眼睜睜看著神跡在眼前上演的戰慄。
三十秒。
僅僅三十秒。
密集的「篤篤」聲戛然而止。
最後一聲刀刃與木板的碰撞聲落下,清脆利落。
陳淵手腕一翻。
那把寬背菜刀在半空中挽了一個漂亮的刀花,穩穩地停在案板邊緣。
後廚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冷櫃壓縮機運轉的低頻嗡鳴。
所有法國廚師的脖子伸得老長,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死死釘在那塊豆腐上。
案板上。
那塊白嫩的內酯豆腐,依然安安靜靜地趴在那裡。
方方正正,完好無損。
別說是碎成一灘爛泥,甚至連表面都看不到一道明顯的裂痕。
就像是一塊剛從包裝盒裡倒出來的新鮮豆腐,完全沒有被刀刃碰過。
死寂過後。
阿蘭胸腔里憋著的那口氣,猛地吐了出來。
他那張因為驚駭而發白的臉,重新漲成了豬肝色。
隨後,爆發出一陣比剛才還要刺耳十倍的狂笑。
「哈哈哈哈!這就是你說的華國國宴?」
阿蘭指著那塊完好無損的豆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虛張聲勢的雜耍!你剛才切了一通空氣嗎!」
「連這塊軟豆腐的一層皮都沒切開!」
副廚們也跟著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紛紛跟著起鬨。
「我還以為是多厲害的魔法呢!」
「原來是個只會在案板上敲木頭的小丑!」
「滾出去吧!帶著你那塊沒切開的爛豆子滾出我們的廚房!」
門外。
沈晚舟的雙手抓緊了門框,指甲在木頭上摳出一道淺痕。
她聽不懂那些法語。
但那些人臉上張狂的嘲笑,像是一根根針扎在她的護短神經上。
她咬緊下唇,剛想推開門衝進去護著自己的男人。
卻看到陳淵轉過頭。
陳淵的黑眸里,沒有半點被嘲笑的窘迫。
他看著門外的女孩。
眼底泛起一抹安撫的柔光,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冷硬弧度。
那是在看一群死人的眼神。
他轉回身,目光掃過笑得前仰後合的阿蘭。
「沒切開?」
陳淵的嗓音低沉,透著一股將西方傲慢踩進泥土裡的冷酷。
他沒有多廢半個字的口舌。
左手端起旁邊一個盛滿清水的透明玻璃盆。
穩穩地放在案板正前方。
右手拿起那把中式菜刀。
刀面平貼著實木案板,順著豆腐的底部。
輕巧地向前一滑、一挑。
那塊看似完好無損的方正豆腐。
被寬大的刀面穩穩托起。
沒有任何碎裂,也沒有任何汁水滲出。
陳淵手腕微傾。
刀面上的豆腐,順著重力,滑入了那盆清澈見底的山泉水中。
阿蘭的笑音效卡在了喉嚨里。
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透明的玻璃盆。
原本方正的豆腐在入水的瞬間。
水波蕩漾。
就像是被施了古老的東方魔法。
那塊緊實的白色方塊,在水流的衝擊下,開始緩緩散開。
一根。
十根。
千根。
萬根。
如同千萬根細如髮絲、粗細絕對一致的銀線。
在水中輕盈地舒展、飄蕩。
根根分明,沒有一絲一毫的粘連,也沒有一根斷裂的殘渣。
原本四方的一塊死物。
在清水中,綻放成了一朵栩栩如生、隨波搖曳的白玉菊花。
每一根豆腐絲的直徑,精確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這哪裡是刀工。
這分明是一場凌駕於人類物理極限之上的外科微雕手術!
「哐當!」
阿蘭身後的一名副廚,雙腿發軟,直接撞翻了旁邊的置物架。
十幾個不鏽鋼盆砸在地上,卻喚不醒這群陷入呆滯的法國人。
阿蘭的呼吸徹底停止了。
他那張爬滿皺紋的老臉,慘白得像是一張死人的面具。
渾身的骨頭仿佛在這一秒被生生抽走。
原本方正的豆腐在入水的瞬間,如同一朵盛開的白菊,散作千萬根細如髮絲、粗細絕對一致的銀線。阿蘭雙腿一軟,死死扒住流理台邊緣:「上帝啊……這絕不可能是人類能擁有的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