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野合上那本沉甸甸的手稿。
厚重的牛皮封面在紅木書桌上壓出一道暗影。
他胸腔猛地起伏,抽進一口發涼的空氣。
看著窗外正在給奶奶修剪玫瑰花的爺爺,喃喃自語。
「爺爺當年的寵妻手段,真是喪心病狂到讓人頭皮發麻。」
風捲起窗外的紅色玫瑰花瓣。
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視線隨著這片落紅,被捲入時空逆轉的漩渦。
周遭的景象寸寸剝落。
退回了幾十年前的雲頂莊園。
深夜。
地下二層核心中控室。
幽藍色的冷光打在陳淵冷硬的下頜線上。
空氣里漂浮著液冷伺服器高速運轉帶來的焦躁臭氧味。
巨大的曲面屏幕上。
幾百個企圖突破星辰風投防禦網的海外紅色IP,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食人魚。
瘋狂撕咬著防火牆的邊緣。
這些被壓迫已久的黑金集團,妄圖趁著陳淵陪產的空檔,啃下一塊肥肉。
陳淵單手撐著金屬控制台的邊緣。
右手食指懸停在回車鍵上方。
黑眸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看待一堆死物的漠然。
手指重重敲下。
「啪。」
清脆的軸體碰撞聲響起。
屏幕上的綠色代碼化作一張絞肉機般的巨網。
瞬間反撲。
最後三個隱藏在北美深水港的黑客節點,當場黑屏。
代表物理熔毀的警報數據流,順著海底光纜無情地倒灌回去。
只留下滿屏象徵著系統死亡的灰白色亂碼。
那些躲在暗處搞小動作的雜碎。
連天台的邊緣都沒摸到,就被他提前送進了賽博墳墓。
屏幕的冷光暗了下去。
整個機房只剩下排風扇低沉的嗡鳴。
陳淵站起身。
挺拔的身軀帶起一陣夾雜著殺伐之氣的微風。
他走進中控室旁邊的獨立洗消間。
感應水龍頭吐出溫熱的水流。
嘩啦啦砸在鋼製水槽里。
他擠出大團無香型洗手液。
指腹、虎口、指甲縫。
被粗糙的尼龍刷子來回刮擦了三遍。
細密的白色泡沫帶走了他在數字世界裡沾染的所有戾氣。
手背的皮膚被搓得泛起一層生澀的紅暈。
確認指尖只剩下乾淨冷冽的天然皂香後。
陳淵關掉水閥。
扯過一條純白毛巾,將每一滴水珠擦拭乾淨。
把那塊毛巾隨手扔進回收簍。
推開厚重的隔音橡木門。
二樓主臥。
室內恆溫二十六度。
洋甘菊安神香薰的味道像一張柔軟的網,瞬間接住了他周身還未完全散盡的冷硬。
陳淵放輕腳步。
厚實的羊絨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跫音。
床頭那盞復古壁燈,調到了最暗的橘色暖光。
照亮了大床中央的一小片區域。
沈晚舟側臥在床鋪正中。
身上蓋著那床輕軟的蠶絲被。
孕中期的肚子已經高高隆起,像個圓潤的小山丘,撐起了被子的一角。
她睡得正熟。
長長的黑髮散落在枕頭上。
濃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瞼下投出兩道半月形的陰影。
呼吸平穩綿長,帶著一絲溫軟的香甜。
哪怕在睡夢中。
她的一隻手也搭在身側空蕩蕩的枕頭上。
白嫩的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枕套的蕾絲邊緣。
像是在尋找那個能讓她徹底安心的熱源。
陳淵站在床沿。
骨節分明的大手探出,替她把滑落到肩頭的被角重新掖好。
動作輕得像是一片羽毛飄落,沒有帶起半點微風。
他掀開另一側的被子。
平穩地躺了進去。
床墊沒有發生任何明顯的下陷。
他刻意壓著呼吸的頻率,生怕驚擾了這隻懷著寶寶的貪睡貓。
剛躺下不到半分鐘。
身旁那個睡得迷迷糊糊的女孩,就像是裝了精準的熱源雷達。
循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皂香。
一點點挪了過來。
沈晚舟鬆開手裡的枕套。
兩隻軟綿綿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亂摸索了一下。
準確無誤地抓住了陳淵搭在腰間的手臂。
她哼唧了一聲,帶著濃濃的依賴鼻音。
小腦袋順勢貼上他溫熱的胸膛。
那雙白嫩的手,抓著陳淵寬大的手掌。
一路往下移動。
徑直放在了她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隔著一層薄薄的真絲睡裙。
陳淵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上了那片溫潤的肌膚。
手底下的觸感柔軟且帶著驚人的熱度。
就在這一瞬間。
掌心下的肚皮,毫無預兆地鼓起了一個小小的包。
「砰。」
一下微弱、卻又清晰至極的跳動。
順著他掌心的紋理,直直地撞了上來。
像是一條在水底吐泡泡的小魚,調皮地甩了一下尾巴。
又像是一顆破土而出的嫩芽,頂開了堅硬的外殼。
陳淵的呼吸。
在這一秒徹底停滯。
他那具在槍林彈雨中鍛鍊得堅如磐石的軀體,猛地僵成了鐵板。
瞳孔在幽暗的壁燈光線下,驟然放大。
胸腔里那顆跳動了三十年的心臟,仿佛被人用力捏了一把。
血液倒流,直衝天靈蓋。
那個在暗網裡殺人不眨眼的主宰。
那個把華爾街百年財閥當垃圾一樣清掃的修羅。
此刻。
被這一下輕微的胎動,擊碎了所有的偽裝與鎧甲。
連指尖都開始不受控制地發著細微的輕顫。
「砰。砰。」
肚皮下的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父親寬厚掌心的溫度。
又連續踢了兩下。
力道比剛才還要大上幾分。
隔著羊水和皮肉,真真切切地和他的手掌完成了第一次互動。
一層滾燙的水汽。
不受控制地在黑眸深處翻湧、凝聚。
二十多年前。
江海市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夜。
寒風像刀片一樣刮過臉頰。
他被親生父親扔在孤兒院冰冷的鐵門外。
雪花砸在臉上,凍僵了他的手腳。
也凍死了他骨子裡所有的親情渴望。
那一年,他連哭出聲的力氣都沒有,只有滿心的冰冷和絕望。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註定是一頭在黑夜裡獨行的孤狼。
沒有任何東西屬於他。
也沒有任何血脈在這個世界上與他相連。
但現在。
掌心傳來的那股跳動,是活生生的、滾燙的生命律動。
那是他的骨血。
是他和懷裡這個女孩,共同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錨點。
陳淵的手指顫抖著。
那雙拿刀穩如泰山、能盲切出白玉牡丹的手。
此刻連觸碰那層真絲布料都顯得小心翼翼。
生怕力氣大一點,就會弄疼了裡面那個正在伸懶腰的小生命。
他緩緩低下頭。
高大挺拔的身軀在床上蜷縮起一個前所未有的柔軟弧度。
微涼的臉頰,隔著薄薄的睡裙。
輕輕貼在女孩溫熱的腹部上。
耳邊。
除了沈晚舟平緩的呼吸聲。
他仿佛還能聽見那強勁有力的小小心跳。
那是比任何金山銀山都要沉甸甸的財富。
一滴滾燙的液體,順著陳淵的眼角滑落。
砸在淡粉色的真絲布料上。
瞬間暈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他收攏雙臂,將沈晚舟連同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嚴絲合縫地護在懷裡。
陳淵的眼眶瞬間泛起一抹罕見的猩紅,他將臉輕輕貼在女孩溫熱的小腹上,嗓音沙啞得發顫:「晚舟……你感覺到了嗎?這是我們的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