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單膝跪在產床邊。
骨節分明的大手顫抖著握住沈晚舟被汗水浸透的冰涼手指。
將臉死死貼在她的掌心。
滾燙的液體無聲地砸在潔白的床單上。
暈開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男人的肩膀僵硬著,單膝壓在冰冷的地磚上。
那股常年在暗網裡淬鍊出的殺伐戾氣。
被這滴無聲的眼淚,徹底沖刷得乾乾淨淨。
沈晚舟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她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濕熱。
睫毛像被雨水打濕的蝶翼,吃力地撲騰了兩下。
桃花眼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無影燈的光線刺眼,她適應了幾秒鐘。
視線往下落,定格在男人埋在自己掌心的黑髮上。
「陳淵……」
她乾澀的唇瓣微微開合。
吐出兩個微弱的氣音。
手指費力地收攏,反向握住了男人寬大粗糙的手掌。
男人的脊背猛地一顫。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向來深不見底、令人膽寒的黑眸里。
此刻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眼底的水光還未完全褪去,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緊繃。
他沒有躲避她虛弱的視線。
粗糙的薄繭貼著她微涼的指腹。
他把她的手捧在唇邊,近乎虔誠地印下了一個微顫的吻。
「我在。」
男人的嗓音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狠狠摩擦過。
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生澀的顆粒感。
沈晚舟想笑,但牽動了腹部的傷口。
疼得秀氣的眉骨微微蹙起。
「別哭呀。」
她用大拇指的指腹,輕輕蹭了蹭他的眼角。
抹去那一點殘存的濕潤。
在這個掌控萬億資本的男人面前。
她永遠知道該怎麼撫平他豎起的倒刺。
「我們的寶寶呢?」
她輕聲問,目光在產房裡搜尋。
陳淵沒有回頭。
他雙手死死包住她的手,將臉頰重新貼靠在她的頸窩處。
呼吸噴灑在她的鎖骨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在護士那裡。蘇青青在做檢查。」
他頓了頓。
喉結在修長的脖頸上艱難地滾動了一圈。
咽下一口空氣。
「晚舟。」
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頸側,帶著一絲極少顯露的脆弱。
「二十二年前的那個雪天。」
「我被扔在孤兒院門口。」
「冷風灌進嗓子裡,連哭都哭不出聲。」
「那時候,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是一條在陰溝里等死的野狗。」
「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屬於我的。」
沈晚舟的手指微微一僵。
隨後,她輕輕覆在男人的後腦勺上,順著他硬挺的短髮一下下撫摸。
沒有打斷他。
「我在暗網裡拼命,在資本里廝殺。」
「我不信命,也不信人。」
陳淵的呼吸變得沉重。
「但你隔著門縫,遞給我那張黑卡的時候。」
「你給了我一個家。」
他抬起頭,黑眸直直地撞進她的眼睛裡。
沒有華麗的辭藻。
只有將靈魂剖開、毫無保留的坦誠。
「現在,你又給了我血脈相連的延續。」
「謝謝你,晚舟。」
「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信仰。」
沈晚舟的鼻尖瞬間泛起一陣強烈的酸楚。
溫熱的液體在眼眶裡打著轉。
她咬著下唇,強行把眼淚憋了回去。
「傻子。」
她輕聲嘟囔,聲音軟得像一團化開的春水。
「你是我的專屬管家,我不給你家,誰給你?」
產房內安靜得只能聽見生命監護儀的滴答聲。
兩人依偎的溫度,將外界資本市場的驚濤駭浪徹底阻擋在一牆之外。
這裡沒有星辰風投的總裁,也沒有沈氏財閥的女帝。
只有一對剛剛度過生死關頭的尋常夫妻。
半小時後。
「咔噠。」
產房的內側氣密門被輕輕推開。
阻尼器發出微弱的摩擦聲。
兩名高級育嬰師穿著特製的無菌服。
放輕了腳步走進來。
她們的臂彎里,各自抱著一個用頂級恆溫羊絨毯裹著的小肉糰子。
剛洗完澡的小傢伙,身上散發著淡淡的嬰兒爽身粉奶香味。
空氣里的血腥味被這股奶香沖淡了幾分。
「陳先生,沈董。」
護士的腳步停在床前一米處,聲音壓得極低。
生怕驚擾了病床上的產婦。
「小少爺和小公主洗好澡了。」
陳淵直起身。
他放開沈晚舟的手,慢慢轉過頭。
看著那兩個閉著眼睛、小嘴還在無意識吧嗒的幼小生命。
那雙能夠單手扭斷國際僱傭兵脖子的手臂。
此刻竟然僵硬得像兩根生鏽的鐵棍。
垂在身體兩側,動彈不得。
他站在原地,足足有半分鐘沒敢邁出那一步。
皮鞋仿佛被強力膠水焊死在無菌地磚上。
「抱抱他們呀。」
沈晚舟靠在柔軟的靠枕上。
看著這個平時在商場上大殺四方的男人,此刻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滑稽模樣。
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嬌憨的淺笑。
陳淵的喉結再次滑動。
他同手同腳地往前挪了兩步。
伸出雙手。
手臂肌肉因為過度緊張,繃出了凌厲的線條。
連白襯衫的袖口都顯得緊繃。
護士小心翼翼地把穿著粉色貼身衣物的女兒。
輕輕放在他寬大的掌心裡。
太輕了。
輕得像是一團沒有重量的雲朵。
陳淵連呼吸都屏住了。
胸腔的起伏被他刻意壓制到了最低點。
他不敢用力,手腕甚至保持著一個僵硬的直角。
生怕自己粗糙的指節,會硌疼了這個粉雕玉琢的瓷娃娃。
小丫頭在睡夢中皺了皺小巧的鼻子。
一隻肉乎乎的小手從羊絨毯里探出來。
在半空中胡亂抓撓了兩下。
一把抓住了陳淵懸在邊上的食指。
那股微弱卻真實的抓握力。
順著男人的指尖,一路酥麻到了心臟最深處。
陳淵的眼底,瞬間柔和得一塌糊塗。
冷硬的面部輪廓徹底融化。
他不敢鬆手,就這麼維持著僵硬的姿勢。
「我帶她去外面的恆溫箱。」
陳淵壓低聲音,連說話都不敢帶出太大的氣流。
「蘇青青說外間的濕度更適合他們現在的呼吸道。」
沈晚舟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笑著點了點頭。
「去吧,把哥哥也帶出去。」
「我睡一會兒。」
陳淵小心翼翼地用僵硬的手臂托起女兒。
轉身,皮鞋踩在地板上,步子邁得比貓還要輕。
生怕一點震動會驚醒懷裡的小祖宗。
剛一跨出厚重的隔音門。
走廊里的冷白強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入目所及的畫面。
讓這位暗網主宰的腳步,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走廊的無菌地磚上。
沒有了剛才搶救時的兵荒馬亂。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誇張到極點的陣仗。
王凱和老鷹並排站著。
兩人身前,足足排著五輛醫用重型不鏽鋼推車。
推車上,沒有堆放任何醫療器械。
而是堆積如山、包裝奢華的暗紅燙金文件袋和實木錦盒。
每一份文件的封皮上。
都蓋著不同國家的元首私印和跨國財閥的家徽。
有法蘭西皇室的鳶尾花印記。
有中東王室的純金圖騰。
還有華爾街幾大頂級投行的最高權限鋼印。
王凱的胖手死死捏著一份燙金的油田轉讓書。
他那兩百斤的身軀,在特製的防靜電服里直打擺子。
額頭上的虛汗順著胖臉往下滾。
砸在手裡的文件上,暈開一點水漬。
老鷹的刀疤臉也徹底繃不住了。
他機械地吞咽著唾沫,喉嚨里發出清晰的「咕咚」聲。
那隻平時按著戰術甩棍的手,此刻正捧著一個裝滿南非極品粉鑽的絲絨盒子。
這幫海外的資本巨頭和政要。
在得知星辰風投有了繼承人的第一秒。
就像是瘋狗聞到了肉味。
動用了全球最快的私人航線和外交特權通道。
把這些足以買下半個歐洲的資產,像扔大白菜一樣砸到了雲頂莊園的醫療中心。
只求能在這位暗網神明的面前,掛上一個「送禮人」的名號。
陳淵單手托著女兒,連多看一眼那些文件的興致都沒有。
他只覺得這幾輛推車擋住了他通往恆溫箱的路。
礙眼得很。
王凱擦著汗,看著那堆閃瞎人眼的天價禮單,聲音哆嗦得劈了叉:「淵哥,全球財閥的份子錢,把咱們的地下金庫塞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