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出。
粗糙的指腹貼上高硼矽玻璃瓶身。
微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傳導。
他沒有接話,深黑的眸子平淡地掃過那隻空奶瓶。
「陳先生,用這個。」
老鷹站在三步開外,雙手捧著一台泛著銀色冷光的精密儀器。
厚重的戰術軍靴在地磚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這是德國總部剛空運過來的量子溫控沖奶機。」
「內置納米級感溫晶片,誤差能鎖定在百分之一度內。」
儀器的液晶顯示屏上,閃爍著藍色的待機光芒。
代表著當今科技在母嬰領域的最高結晶。
只要按下按鈕,機器就能自動完成水溫配比。
「拿走。」
陳淵的嗓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他連正眼都沒有給那台造價上千萬的機器。
「傳感器的探頭接觸水流,再將數據傳導至主板,需要零點二秒的延遲。」
陳淵握住奶瓶的瓶頸。
手腕微微轉動。
「這零點二秒的溫差,足以殺死奶粉里最脆弱的益生菌群。」
「我兒子的胃,容不下這種機器帶來的延遲瑕疵。」
老鷹抱著儀器的手僵在半空。
他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將機器放在一旁的金屬推車上。
在陳先生的規矩里,機器永遠比不上他那雙經歷過無數次生死淬鍊的手。
無菌恆溫台上。
放著兩隻定製的水晶玻璃壺。
左邊那隻,裝滿了一百度滾沸的純淨水,壺口正往外翻滾著白色的水汽。
右邊那隻,是經過十二道反滲透過濾、冷卻至四度的冰水。
壺壁上掛滿了一層細密透明的冷凝水珠。
陳淵走上前。
純黑色的休閒襯衫貼合著他寬闊的脊背。
他雙手同時探出。
左手握住沸水壺,右手抓起冰水壺。
兩把水晶壺的把手被他穩穩扣在掌心。
沒有用溫度計量杯。
手腕同時在半空中傾斜。
「嘩啦。」
兩道水流,一冷一熱,在空氣中劃出兩道完美的拋物線。
沸水攜帶的高溫蒸汽,與冰水散發的寒氣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瞬間激起一團白色的濃霧。
兩股水流在距離奶瓶瓶口上方十厘米的位置,精準交匯。
陳淵丟下水壺。
右手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撈起流理台上的空奶瓶。
穩穩地接住了那股交匯落下的水柱。
一滴水花都沒有濺出瓶口。
就在水流灌入瓶身的剎那。
陳淵握著奶瓶的右手,肌肉線條瞬間賁張。
襯衫的袖口被繃得緊緊的。
一股源自華國古武內家拳的暗勁,順著他的手腕,毫無保留地注入玻璃瓶壁。
「嗡——」
奶瓶內部的水體,發出一陣低頻的震鳴。
水分子在強悍的物理震盪下,形成了一個高速旋轉的無聲漩渦。
滾燙與冰冷,在這股暴力的撕扯中,瞬間被強行揉碎、融合。
陳淵的左手,直接覆上了奶瓶的底部。
寬大粗糙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著玻璃。
這隻曾經在巴黎皇家大劇院,盲切文思豆腐的神級右手。
這只在暗網鍵盤上,敲出過覆滅財閥代碼的殺戮之手。
此刻,化作了這世上最精密、最敏銳的溫度計。
熱量透過玻璃,一層層滲入他掌心的神經末梢。
三十度。
三十四度。
三十七度。
陳淵深邃的黑眸里,閃過一道專注的冷光。
左手掌心微微向外撤出半毫米的距離。
切斷了熱量的持續傳導。
「停。」
低啞的一個字落下,手腕的暗勁瞬間收攏。
瓶內的水流漩渦戛然而止,恢復了平靜如鏡的狀態。
蘇青青站在一旁。
手心裡捏著一把冷汗,醫用手套的掌心黏膩一片。
她不信邪地拿起旁邊的醫療級紅外線測溫槍。
紅色的雷射圓點,穩穩地打在奶瓶的玻璃外壁上。
「滴。」
測溫槍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背光顯示屏上,跳出了一排綠色的數字。
37.50℃。
沒有多一絲,也沒有少一毫。
蘇青青的手指脫了力。
那把造價昂貴的測溫槍從她指縫間滑落,砸在防靜電地板上。
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金絲眼鏡順著鼻樑往下滑了半寸,她卻連伸手去扶的動作都忘了。
用肉體感知溫度,對抗水分子融合的物理熱力學。
這男人的神經末梢,難道是液態金屬做的嗎?
陳淵沒有理會旁邊掉落的儀器。
他拿起一旁的定製奶粉罐。
打開密封蓋,一股濃郁醇厚的乳香在空氣中散開。
沖淡了房間裡原本清冷的醫用消毒水氣味。
純銀量勺探入罐中。
動作利落。
三勺,平平整整,沒有半點多餘的粉末。
傾倒入溫水中。
蓋上奶瓶的矽膠防脹氣蓋子。
陳淵沒有像普通人那樣上下搖晃。
上下搖晃會把空氣混入液體,產生微小的氣泡。
那些氣泡一旦進入嬰兒脆弱的胃部,就會引發腸道絞痛。
他將奶瓶平放在雙手的掌心之間。
手腕發力。
兩隻手掌夾著瓶身,開始了快速的水平搓動。
「沙沙沙。」
瓶身在掌心間飛速旋轉,像是一個高速運轉的陀螺。
離心力帶著奶粉在溫水中迅速沉降、溶解。
三秒鐘。
陳淵雙手停住。
瓶內的液體變成了一汪純淨無瑕的乳白色。
絲滑濃稠,掛在玻璃壁上,沒有產生哪怕一個微小的氣泡。
完美得就像是一件剛出爐的藝術品。
他端著這瓶三十七點五度的奶。
轉過身,邁開長腿。
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穩步走到房間中央那兩張恆溫搖籃前。
左邊的搖籃里。
穿著淡藍色純棉連體衣的陳念沈。
正閉著眼睛,小嘴一張一合。
像是一隻餓壞了的小雛鳥,發出急促的「啊啊」聲。
兩隻肉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胡亂抓撓。
陳淵高大的身軀微微彎下。
冷硬的下頜線,在靠近搖籃的瞬間,融化出溫柔的弧度。
他左手墊在兒子的頸後,將那個軟綿綿的小身體輕輕托起一點角度。
右手拿著奶瓶,將柔軟的矽膠奶嘴,湊到小傢伙的唇邊。
小念沈憑著本能,一口含住了奶嘴。
「咕咚,咕咚。」
有節奏的吞咽聲在安靜的嬰兒房裡響起。
奶液順暢地滑入他的食道,沒有吞進一絲空氣。
小傢伙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兩隻小手滿足地抱住了陳淵那根粗壯的食指。
餵完哥哥。
陳淵如法炮製,給右邊搖籃里的妹妹陳慕舟也餵了一瓶。
小姑娘吃得慢些。
一邊喝,桃花眼還半睜著,水汪汪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吃到最後,嘴角溢出一滴奶漬。
陳淵抽出旁邊柔軟的棉柔巾。
動作輕得像是在擦拭一片易碎的雪花。
一點一點,吸乾了她下巴上的水汽。
隔壁的主臥里。
門留著一條兩指寬的縫隙。
暖橘色的壁燈光暈透過縫隙,灑在走廊的地毯上。
沈晚舟側躺在寬大的水壓床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真絲睡衣。
長發散落在枕頭上。
剛剛生完孩子不久,她的身體還透著一股虛弱的疲軟。
但那雙漂亮的桃花眼,卻一直睜著。
順著門縫,安靜地看著嬰兒房裡那個高大的背影。
看著他低頭給孩子們餵奶。
看著他用那雙敲擊過毀滅代碼的手,去擦拭嬰兒嘴角的奶漬。
沈晚舟的心臟,像是泡在了一罐溫熱的蜂蜜里。
酸酸脹脹,甜得讓人想落淚。
她微微動了動身子。
真絲被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
陳淵的聽覺何等敏銳。
他把兩個喝飽的空奶瓶放在托盤上。
轉身走出了嬰兒房。
推開主臥的門。
那股乾淨的冷冽皂香,混著淡淡的奶味,包裹住了沈晚舟的呼吸。
「怎麼還沒睡?」
陳淵在床沿坐下,大掌覆上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掌心的溫度瞬間熨帖了她肌膚上的微涼。
「等你。」
沈晚舟聲音軟糯,帶著濃濃的睡意。
她往陳淵的方向挪了挪。
把臉埋進他的腰側,像只貪戀熱源的貓。
「寶寶吃飽了嗎?」
「吃飽了,都睡了。」
陳淵順勢躺下,長臂一攬,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上。
「閉上眼,睡覺。」
沈晚舟貼著他堅硬的胸膛。
聽著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連日來的疲憊和產後的虛弱,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安撫。
她嘴角掛著一抹淺笑,眼皮漸漸變得沉重。
陷入了香甜的夢鄉。
夜色漸深。
整個雲頂莊園被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厚重的防彈玻璃擋住了外面的寒風。
醫療中心的通風管道里,過濾系統發出輕微的「嘶嘶」白噪音。
牆上的電子掛鍾,無聲地跳動到凌晨兩點。
嬰兒房內,只有角落的地燈散發著微弱的紅光。
恆溫搖籃里,兩個小生命睡得安穩。
突然。
這片寧靜被一種異樣的躁動打破。
兩個小傢伙喝飽奶後甜甜睡去,但到了後半夜,原本安靜的嬰兒房裡,哥哥陳念沈突然發出一聲劃破夜空的清脆啼哭,緊緊閉著眼睛在襁褓里扭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