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星野靠在太師椅的紅木靠背上。
手裡那張泛黃的寶麗來相片,被他捏出了幾道細微的摺痕。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照片的像素模糊,但畫面衝擊力卻堪比核彈。
那個在星辰風投大廈頂層,一個眼神就能讓幾百個跨國高管雙腿發軟的冷血總裁。
他的親爹,陳念沈。
在這張二十年前的老照片裡。
穿著一身印著小熊圖案的背帶褲。
肉乎乎的小手捏著一份蓋著歐盟最高級別紅頭公章的千億併購案原件。
正把那份能決定一個國家能源命脈的文件,對摺,再對摺。
疊成了一隻翅膀一長一短的紙蛤蟆!
而在他爹腳邊。
那個被《時代周刊》評為「華爾街最無情資本鱷魚」的白人精算師。
正四肢著地,趴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脖子上套著一根領帶。
嘴裡還咬著一個磨牙棒,正賣力地學著馬叫。
陳星野只覺得肺里猛地灌進了一口發涼的空氣。
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把相片拍在黑胡桃木桌面上。
手指胡亂地翻著那本厚重的手稿。
純牛皮封面摩擦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
陳星野摸了摸自己的屁股,上面仿佛還能感覺到隱隱的作痛。
他七歲那年,不過是不小心把顏料弄到了老爹的平板電腦上。
就被陳念沈直接扔進了非洲的野外生存夏令營。
啃了半個月的樹皮和壓縮餅乾。
老爹當時原話是:陳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不能玩物喪志。
「合著您自己小時候,拿千億合同當摺紙玩。」
「這雙標的基因,是隔代遺傳的吧!」
陳星野咬著牙,小聲磨嘰。
他低下頭,視線再次落在手稿那遒勁有力的鋼筆字上。
字裡行間,全是他爺爺陳淵那種不講理的護短與偏愛。
一陣初秋的涼風,順著半開的雕花窗欞灌進書房。
帶起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風捲起手稿的泛黃紙頁。
嘩啦啦。
紙頁翻滾的脆響,在寂靜的空間裡迴蕩。
視線隨著翻動的書頁,被猛地拉入一個帶著甜膩糖果味的漩渦。
時光的齒輪瘋狂倒轉。
回到二十年前,初夏的江海市。
星幻遊樂園。
初夏的陽光穿透五顏六色的彩色玻璃穹頂。
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斑斕的光斑。
這座造價幾百億的超級遊樂場。
今天掛著「內部檢修」的牌子。
五百畝的園區里,沒有任何嘈雜的人群和排隊的長龍。
空氣里,只瀰漫著焦糖爆米花和烤腸混合的誘人甜香。
微風吹過人工湖面,帶起一圈圈柔和的漣漪。
陳淵穿著一件白色的純棉T恤,下身是簡單的黑色休閒褲。
沒有了西裝革履的束縛。
高大挺拔的身軀,透著一股難得的居家慵懶。
他左手牽著沈晚舟。
沈晚舟今天穿了一條碎花法式長裙。
柔順的長髮用一根珍珠髮夾隨意挽在腦後。
白皙的臉頰上透著健康的粉潤。
那雙水光瀲灩的桃花眼,正溫柔地注視著前面蹣跚學步的兩個小糰子。
「走慢點,慕舟。」
沈晚舟軟糯的嗓音裡帶著一絲急切。
她想鬆開陳淵的手去追。
卻被男人反向握緊,嚴絲合縫地扣在掌心裡。
「摔不著。」
陳淵的嗓音低沉平穩,視線牢牢鎖在前面。
「地上鋪了三層高密度緩震矽膠。」
「就算滾兩圈,也破不了一點皮。」
前方。
專屬兒童遊樂區的彩色步道上。
一歲半的陳慕舟穿著粉色的背帶小短裙。
兩隻白嫩的腳丫踩著軟底鞋,像一隻搖搖晃晃的小企鵝。
噠噠噠地往前跑。
一邊跑,一邊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咯咯」笑聲。
哥哥陳念沈跟在她後面。
穿著一件定製的小版黑襯衫。
小手背在身後。
那張繃得緊緊的包子臉上,透著一股老氣橫秋的沉穩。
目光緊緊跟著妹妹的背影,像個盡職盡責的小保鏢。
「叭叭!糖糖!」
陳慕舟突然停下腳步。
兩隻肉乎乎的小手,指著前面一個巨大的卡通推車。
口水瞬間順著粉嫩的嘴角流了下來。
滴在衣服上的口水兜上。
推車裡。
一台老式的棉花糖機正在飛速旋轉。
粉色的糖絲像雲朵一樣,一圈一圈地纏繞在竹籤上。
散發著讓人無法抗拒的草莓甜香。
陳淵牽著沈晚舟走過去。
骨節分明的大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黑金卡。
壓在推車的大理石檯面上。
「要最大的那個。」
他對著攤主低聲開口。
陳慕舟扒在推車的玻璃罩上。
踮起腳尖,一雙桃花眼亮得驚人。
她甚至伸出了小巧的舌尖,舔了舔嘴唇。
滿眼都是那團越來越大的粉色雲朵。
「只能吃一半。」
陳念沈站在妹妹旁邊,冷冷地補充了一句。
「吃多了牙會爛掉。」
陳慕舟回頭瞪了哥哥一眼。
小嘴扁了扁,委屈地看向身後的陳淵。
「叭叭……」
這軟綿綿的求救聲,直接擊碎了陳淵的最後一點原則。
「今天出來玩,隨她。」
陳淵淡淡地說了一句,寬大的手掌在女兒發頂上揉了一把。
陳念沈撇了撇嘴。
把頭轉到一邊,不再說話。
但那雙眼睛還是悄悄盯著棉花糖機。
粉色的棉花糖終於卷好了。
比陳慕舟的兩個小腦袋還要大,像一團巨大的粉色雲霧。
攤主笑眯眯地拿著竹籤的下端。
越過玻璃罩,遞向那個滿臉期待的小丫頭。
陳慕舟興奮地舉起兩隻白嫩的小手。
眼睛裡閃爍著得償所願的晶瑩光芒。
指尖馬上就要觸碰到那根竹籤。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秒。
一股濃烈刺鼻的化學香水味,蠻橫地衝散了空氣里的草莓甜香。
伴隨著一陣粗暴急促的高跟鞋踩踏聲。
一道龐大的陰影,從側面直挺挺地壓了過來。
當年的星幻遊樂園裡,陽光明媚,一家四口正在專屬的兒童區遊玩。就在小慕舟眼巴巴地伸著手、等待那根巨大的粉色棉花糖時,一隻戴著名貴鑽戒的胖手,蠻橫地從側面伸了出來,一把搶走了那根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