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狂躁的重金屬貝斯鼓點,像一把把生鏽的鋸子,粗暴地切割著靜謐的海風。
海島邊緣的防風林里,數百隻棲息的白鷗被巨大的音浪驚起。
它們撲騰著翅膀,驚慌失措地逃向島嶼內陸。
沈晚舟剛端起那杯加了冰塊的檸檬水。
強烈的噪音震得玻璃杯壁微微發顫,幾滴冰涼的水珠濺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細長的柳葉眉立刻擰在了一起,原本的好心情被破壞殆盡。
陳淵原本還在把玩著妻子肩頭防曬衫的流蘇。
此刻,他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深黑的眸子裡,原本蘊含的春風化雨瞬間結冰。
防腐木露台上的溫度,以一種違背自然規律的速度降到了冰點。
那艘塗著刺眼螢光粉和亮黃色漆面的三層豪華遊艇,在清晨湛藍的海面上犁出一道白色的水溝。
甲板上群魔亂舞。
十幾個穿著比基尼的女郎正隨著音樂瘋狂扭動。
空氣中順著海風飄來一股刺鼻的劣質香檳味,甚至夾雜著某種致幻違禁品的甜膩氣息。
遊艇在距離沙灘不到五十米的淺水區囂張地拋錨。
一個頂著雞窩頭、眼窩深陷的白人青年,搖搖晃晃地爬上船頭的最高處。
他是矽谷這兩年風頭最盛的科技新貴保羅,剛在納斯達克敲完鍾,正處於嗑藥後的癲狂期。
「沙灘上的人聽著!」
青年舉起一個大功率海軍級擴音器。
刺耳的電流麥聲在靜謐的晚舟島上空迴蕩,刺得人耳膜生疼。
「這破島我看上了!風景不錯,剛好用來開我的無遮大會!」
他隨手從旁邊的黑色皮箱裡抓起一把綠花花的美鈔,像撒冥幣一樣扔向海里。
洋流卷著那些紙幣,在水面上飄蕩。
「十個億!美元!」
保羅的聲音因為藥物的刺激而變得尖銳破音。
「我給你們十個億!限你們十分鐘內,帶上你們的破爛滾出這片沙灘!」
他拿著擴音器,狂妄地指著露台上那一抹修長高挑的白色身影。
「那個穿防曬衫的女人可以留下!陪本少爺喝兩杯,再給你加一個億!」
話音剛落。
沈晚舟手裡的玻璃杯發出細微的開裂聲。
陳淵的大掌直接覆上她的手背,把那隻即將被捏碎的杯子平穩地接了過來,擱在木桌上。
「海風有點喧囂,髒了沈老闆的耳朵。」
陳淵的聲音聽不出任何起伏,連多餘的尾音都沒有。
他拿過一條干毛巾,仔細擦去妻子手背上濺落的檸檬水。
連看都沒看海上那艘像小丑一樣的遊艇。
處理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暴發戶,根本不配讓老鷹啟動星辰風投的幽靈基站。
那等於是用洲際飛彈去打一隻在糞坑裡亂飛的綠頭蒼蠅。
陳淵單手從白色亞麻襯衫的口袋裡,掏出一部毫無標識的黑色衛星電話。
撥號,接通。
只響了半聲,電話那頭就傳來華爾街某位頂級投行大鱷發顫的聲線。
「陳……陳先生?您有什麼吩咐?」
陳淵的視線只停留在沈晚舟被風吹亂的鬢角上。
他伸出兩根手指,替她將碎發別到耳後。
「查一下現在加勒比海域,哪家矽谷公司的老闆在開粉色遊艇。」
男人的語速慢條斯理,帶著掌握生殺大權的絕對漠然。
電話那頭只傳來了三秒鐘瘋狂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查到了!是剛上市的『超星科技』創始人,保羅。」
投行大鱷的聲音透著小心翼翼。
「一分鐘。」陳淵看著沈晚舟的眼睛,吐出三個字。
「我要他的公司從納斯達克強制退市。所有流通股做空擊穿,資產凍結清算。」
「明白!保證在一分鐘內完成絞殺!」
「嘟。」
電話被單方面切斷,扔回了襯衫口袋。
海面上,保羅還在發癲。
他把擴音器開到最大,肆無忌憚地用下流的詞彙挑釁著。
「怎麼?十個億還嫌少?你們這種窮酸富豪這輩子見過這麼多錢嗎!」
兩分鐘後。
重金屬音樂還在遊艇的音響里轟鳴。
保羅正準備拉過身邊的比基尼女郎倒酒。
他放在花褲衩口袋裡的私人手機,突然像觸電般瘋狂震動起來。
那是一個專屬的紅色加密鈴聲,只有他的華爾街主承銷商能打進來。
保羅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
「催什麼催!老子在度假!」
「保羅!你他媽到底惹了誰?!」
電話那頭的咆哮聲大得連旁邊的人都能聽見,帶著崩潰的哭腔。
「納斯達克證券交易委員會剛才直接下達了強制退市函!華爾街五大投行同時拋售了我們所有的股票!」
保羅舉著手機的手僵在了半空。
藥效帶來的癲狂,在這一刻被一盆摻著冰碴子的冷水從頭澆到腳。
胃部一陣劇烈的痙攣。
「買盤徹底被砸穿了!你的資金鍊全斷了!」
承銷商在那頭絕望地嘶吼。
「證監會和聯邦調查局正在查封你的加州總部!你破產了,準備在監獄裡待一輩子吧!」
嘟、嘟、嘟。
盲音在鹹濕的海風中顯得無比淒涼。
保羅的雙眼瞬間失去焦距。
他手裡那個價值幾十萬的定製衛星手機脫手而出。
砸在柚木甲板上,屏幕碎成了一片蜘蛛網。
雙腿仿佛被抽乾了骨髓,根本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撲通。」
他重重地跪在甲板上。
膝蓋骨磕在硬木上發出的悶響,甚至蓋過了重金屬貝斯的聲音。
那張剛才還囂張跋扈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停屍房裡的白床單。
豆大的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滾,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卻連擦都不敢擦。
保羅死死盯著五十米外,露台上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拿錢去砸的,是一個只需動動嘴皮子就能碾死他的神明。
喉嚨里發出絕望而尖銳的嘶吼。
「你……你剛才一通電話,讓我的納斯達克上市公司強制退市了?!」
陳淵單手撐著防腐木護欄。
海浪拍打著礁石,將他冷漠如刀的聲音,清晰地送到那艘遊艇上。
「滾出我的海。」
男人居高臨下,眼底是凍結一切的冰川。
「否則下一通電話,退市的就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