癟了一半的排球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砰」的一聲悶響,砸在老鷹滿是沙子的胸膛上。
陳淵轉過身,接過沈晚舟遞來的純白棉毛巾。
他隨意地擦去額頭和脖頸滲出的一層薄汗。
深黑的眸子越過沙灘排球網,定格在海平線盡頭那艘掛著刀叉旗幟的巨大遊輪上。
眉頭微微皺起,周身那股慵懶散漫的氣息瞬間收斂。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巨大的白色遊輪在晚舟島外圍的深水區拋下重錨。
鐵鏈摩擦的刺耳聲順著海風飄來。
緊接著,四艘搭載著大馬力引擎的黑色橡膠衝鋒舟被迅速放下,朝著白沙灘的方向全速破浪駛來。
老鷹和王凱立刻從沙坑裡爬起來。
兩人顧不上拍打身上的沙土,肌肉瞬間緊繃,大步跨到陳淵和沈晚舟前方,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
粗糙的大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摸向了後腰處藏著的戰術格鬥刀。
只要衝鋒舟上的人敢亮出任何武器,他們會在三秒內將對方的喉管切開。
衝鋒舟衝上淺灘,巨大的慣性讓船身在白沙上犁出深深的溝壑。
沒有槍械,沒有殺手。
十幾個頭髮花白、大腹便便的外國老頭,爭先恐後地從橡膠船上連滾帶爬地翻了下來。
他們清一色穿著雪白的雙排扣廚師長制服。
胸前別滿了一排排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徽章。
世界廚師聯合會金獎、博古斯世界烹飪大賽最高榮譽、米其林三星主理人授勳章……
隨便摘下一枚,都足以讓外界的高級餐廳搶破頭。
領頭的是一個鷹鉤鼻的法國老頭。
他根本顧不上昂貴的定製皮鞋被海水泡透,手裡死死抓著一台軍用級熱成像平板電腦,跌跌撞撞地往岸上跑。
「就在這裡!坐標完全吻合!」
法國老頭揮舞著平板,臉上的皺紋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操著一口帶濃重口音的英語大喊。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越過王凱寬厚的肩膀,死死鎖定在站在防腐木島台前的陳淵身上。
王凱眉頭一擰,跨前一步,剛要伸手阻攔。
那法國老頭卻像是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餓狼,直接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繞開王凱,衝到了島台邊緣。
「先生!上帝啊,終於找到您了!」
老頭雙手按在原木桌面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把平板電腦翻轉過來,懟到陳淵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由高空無人機捕捉的熱成像錄像。
畫面中心,正是陳淵昨天在沙灘上烤海鮮的輪廓。
「我們的考察船在加勒比海域錄製美食紀錄片。無人機的光譜嗅探儀,捕捉到了這片海域飄散的氣味分子!」
老頭的喉結劇烈滾動,眼眶泛紅。
「您的控火溫度曲線,美拉德反應的生成速率,呈現出了一個我們在實驗室里都無法復刻的完美黃金比例!」
身後的十幾個世界名廚也呼啦啦地圍了上來。
一群加起來快一千歲的廚藝泰斗,此刻像是在朝聖的狂熱信徒。
他們眼巴巴地盯著陳淵,眼神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渴望。
「求您了!讓我們嘗一口您做的食物!就一口!」
陳淵冷眼看著這群陷入癲狂的老外。
他伸手抽出一張消毒濕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縫裡的細沙。
暗網主宰的刀,只用來殺人。
廚神的火,只用來餵飽老婆孩子。
這群不速之客,連讓他拿起菜刀的資格都沒有。
「滾。」
陳淵把用過的濕巾扔進垃圾桶,薄唇微啟,吐出一個冰冷的字眼。
王凱和老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捏住了法國老頭的肩膀,準備把這些閒雜人等扔回海里。
就在這時。
一隻纖細柔軟的手,輕輕拉住了陳淵亞麻襯衫的下擺。
沈晚舟披著防曬衫,光著腳走到他身邊。
「老公。」她微微仰起頭,水潤的眸子裡透著一絲狡黠與嬌憨。
「剛才打球出了點汗,肚子好像又有點餓了。」
她指了指島台水缸里幾隻還帶著海藻的紫色海膽。
「反正食材都是現成的,我想吃蒸蛋。」
陳淵周身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冰煞氣,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反手握住妻子柔軟的手掌,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好,你去遮陽傘下坐著。三分鐘。」
陳淵轉過身,重新面對那群被王凱按住的廚師。
他冷淡地掃了他們一眼。
「今天算你們走運。」
他沒有系圍裙。
右手在案板邊緣輕輕一拂。
那把通體純黑的「瘋狗」戰術軍刀,在指尖轉出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刀花。
銀光閃過。
「咔嚓。」
一隻拳頭大小的紫海膽被均勻地一分為二。
切口平滑如鏡,甚至沒有帶碎一根外殼上的黑刺。
法國老頭猛地瞪大眼睛,倒吸冷氣的嘶嘶聲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陳淵手腕一翻,刀尖精準地挑出裡面金黃飽滿的海膽黃。
左手同時探出。
三枚帶著草香的土雞蛋在掌心碰撞,「咔」的一聲脆響,蛋液準確落入白瓷碗中。
幾根竹筷在碗裡攪動,帶起一個金色的漩渦。
沒有使用任何量杯。
陳淵全憑肌肉記憶,隨手兌入了一定比例的山泉水,捏了一小撮粗粒海鹽灑入其中。
蛋液被重新注入帶刺的海膽殼內。
海膽黃鋪在最上層。
他順手拽過一個竹編蒸籠,將海膽放進去,架在熊熊燃燒的炭火爐上。
火舌瘋狂地舔舐著蒸籠底部。
「不!火太大了!」
一個義大利米其林主廚忍不住尖叫出聲,急得直跳腳。
「這種猛火會破壞蛋液的蛋白質結構!蒸出來的雞蛋會全是蜂窩孔,口感全毀了!」
陳淵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他從旁邊拿起一把寬大的蒲扇。
手腕發力。
蒲扇在炭爐四周扇動,看似隨意,卻精準地控制著氣流的走向。
猛烈的火焰被風壓逼迫,在蒸籠底部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閉環熱對流。
沒有任何計時器。
全憑一雙眼睛和鼻腔對水汽的敏銳捕捉。
陳淵在心裡默數。
三分鐘。
不多一秒,不少一分。
陳淵放下蒲扇,單手掀開蒸籠的竹蓋。
「轟——」
一股濃白色的高溫蒸汽沖天而起。
大海的狂野鮮甜,混合著雞蛋醇厚的濃香,化作實質般的香氣炸彈。
瞬間蠻橫地沖開了在場所有人的鼻腔。
好幾個老廚師雙腿一軟,直接靠在島台邊緣,大口大口地吞咽著口水。
蒸汽散去。
海膽殼裡,金黃色的芙蓉蛋羹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玉質光澤。
表面平滑如鏡,連最微小的一個氣泡都找不出來。
完美的火候,將海膽的鮮味死死鎖在蛋液最深處。
陳淵拿起墊布,端出其中兩份,穩穩地端到沈晚舟面前的小桌上。
還剩下一個多餘的海膽,被他隨意地擱在島台邊緣的瓷盤裡。
法國老頭掙脫了王凱的鉗制。
他像一頭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直接撲向島台。
顫抖著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的純銀試菜勺。
勺子探入海膽殼,舀起一小塊蒸蛋。
蛋羹在勺面上微微晃動,展現出令人迷醉的彈性。
老頭將銀勺送入嘴裡。
雙唇閉合的瞬間。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手裡的銀勺「噹啷」一聲掉在花崗岩檯面上。
蛋羹在接觸舌尖的剎那,化為無形的鮮湯。
海膽的極致鮮甜,雞蛋的滑嫩,交織在一起。
那是一種超越了所有調料堆砌,返璞歸真到直擊靈魂的味道。
他在這一口蒸蛋里,仿佛吃到了清晨的第一縷海風,和太陽初升時的溫暖。
周圍的其他名廚見狀,再也顧不上體面。
一群七八十歲的老頭,為了搶奪剩下的那點殘渣,在島台前推搡起來。
不到十秒鐘,那個海膽殼被颳得連一層薄膜都不剩。
法國老頭沒有去搶。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
渾濁的眼眶裡,迅速蓄滿了大顆大顆的淚水。
淚珠順著他布滿溝壑的老臉滑落,砸在雪白的廚師服上。
他引以為傲了五十年的法式料理技術,在這個連量杯都不用的年輕男人面前,就像是一個剛學切菜的學徒般可笑。
老頭後退了兩步。
突然。
「撲通!」
在老鷹和王凱錯愕的目光中。
這位執掌全球廚藝界牛耳、擁有三家米其林三星餐廳的泰斗級人物。
雙膝重重地砸在細軟的白沙里。
他不顧一切地往前爬了兩步,雙手死死抱住陳淵沾著些許細沙的小腿。
仰起滿是淚水的臉龐,聲音嘶啞得變了調。
「廚神!上帝啊!這就是神跡!」
法國老頭哭得像個弄丟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請收我為徒!我願意把名下所有的餐廳、所有的財產,全部轉讓給您!只要您教教我那對火候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