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夫沒有直接回答,拍了拍裝甲板,「你們車裡,乘員怎麼跟外面的步兵通訊?」
那軍官怔了一下,「……什麼?」
「步兵在車外,坦克在車裡,兩邊怎麼交換資訊?」
那軍官從艙蓋里完整地鑽了出來,順著車側跳下來,在約瑟夫面前站定,「……沒有通訊。」
「沒有?」
「步兵跟著走,坦克突破,步兵跟進。不需要通訊。」
「如果坦克陷進泥里,步兵不知道,繼續跟著往前走,那可能會被德軍打掉。」
那軍官的嘴微微張開,停在那裡沒有合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怎麼會不知道?這麼大一個東西。」
「步兵緊跟在你們後面,把車體當掩體。」約瑟夫說,「他們看到的只有裝甲板。前面什麼情況,履帶轉不轉得動,他們看不見。」
「可坦克要是陷住了,總會停下來——」
「停下來也在抖,也在冒煙。」約瑟夫搖了搖頭,「履帶空轉和正常推進,從外面分辨不出來。再加上炮火、煙霧,什麼都聽不清,什麼都看不見。等他們意識到你們沒動,可能已經走到你們前面去了。」
那軍官沒有說話。
「走到你們前面,」約瑟夫繼續說,「就沒有掩體了。德軍的機槍在等著。」
那軍官低頭看著自己沾著油的手,半天沒有抬起來。
「我不是來找茬的。」約瑟夫從口袋裡掏出那個摺疊的筆記本,「我有幾個問題,我想跟一個真正懂這東西的人談談。」
那軍官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目光從他的肩章落到他臉上,再落到那個筆記本上。
「你是步兵。」
「中尉,林登。你們的步兵配合部隊。」
「……」那軍官把下巴上的油擦了一把,沒擦掉,「佩里,坦克旅第三中隊。」
約瑟夫把筆記本遞過去,「先看第一條。」
佩里接過去低頭看,表情從警惕變成了皺眉,從皺眉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他翻到第二條,停了一下,又翻到第三條。
然後他抬起頭,「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約瑟夫從他手裡把筆記本拿回來合上,重新塞進口袋,「我昨晚在步坦聯絡會議上,旁聽了兩個小時。」
「那個會議結論是——」
「我知道結論是什麼,」約瑟夫打斷他,「我是說我想換一種打法。就在我們營負責的那一塊。」
佩里盯著他,「……你們營長同意了嗎?」
「還沒有。」
「那你——」
「我現在在找一個坦克旅這邊,願意先聽我把話說完的人。」約瑟夫看著他,「你有時間嗎?」
停放區裡的引擎聲斷斷續續,工兵們在另一輛坦克旁邊忙著什麼,鐵器碰撞的叮噹聲一聲接一聲。
佩里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裝甲板,想了幾秒鐘,「……你請我喝一杯茶,我給你半個小時。」
約瑟夫點頭,「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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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約瑟夫在一個破損的倉庫廊下,用一個油桶當桌子,和佩里談了三個小時。
他們談了坦克的機動方式,談了步兵在坦克突破後應該扮演什麼角色,談了訊號系統,談了在沒有無線電的情況下,如何實現最低限度的實時聯動,談了炮兵支援線如何跟進攻推進聯動。
佩里起初只是聽,到後來自己也拿出了一張紙,用鉛筆勾畫,有幾次直接駁回了約瑟夫的某個設想,指出那個設想在實際的坦克駕駛里根本做不到。約瑟夫就停下來,重新想,再說一個版本。
雨在廊外細細地下,油桶上的茶水早就涼了,兩個人都沒有喝。
最後約瑟夫合上筆記本,「就這些。」
佩里把那張紙疊起來,「你知道營長不一定會批。」
「我知道。」
「你知道就算營長批了,上面也可能否掉。」
「我知道。」
「那你還——」
「我不需要整條戰線都這麼打。」約瑟夫把筆記本放進口袋,「我只要在我們營推進的那一段,試一次。就一次。」
佩里把那張紙在手裡轉了幾圈,「……如果你能拿到批准,我在坦克旅這邊配合你。」
約瑟夫站起來,「你會後悔嗎?」
「我不知道,」佩里也站起來,把那張紙塞進口袋,「但不試,我肯定會後悔。」
兩個人在廊下對視了一秒鐘,沒有多說什麼。約瑟夫轉身走進雨里,佩里朝相反方向走,各自消失在營地的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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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威廉士少校。
他把筆記本攤在少校桌上,把和佩里商量出來的那一整套從頭說了一遍,提出只在他們營負責的那一段試一次,坦克旅那邊已經有人接應。
少校聽完沒有立刻開口,接過筆記本翻了一遍,然後合上。
「出了問題,你來扛。」少校說。
「明白。」
少校把筆記本推回來,「批了。」
接下來的幾天,約瑟夫在步兵營和坦克旅之間來回跑,把那套辦法落到具體的人、具體的連排、具體的訊號上。佩里那邊也在做同樣的事。
命令在11月3日深夜抵達。
進攻日期:1917年11月20日。
目標:突破興登堡防線,占領康布雷。
參戰兵力:第三集團軍主力,坦克軍全部四百七十輛馬克四型。
約瑟夫把這份檔案從頭讀到尾,又翻回去,把附錄里的地圖展開來,對著燈光看了幾分鐘。
然後他把檔案疊好,推回給少校,「明白了。我想申請幾樣物資。」約瑟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已經寫好的單子,放在桌上,「如果少校方便的話。」
少校低頭看了看那張單子,表情微微變了變,「鐵絲網、地雷、煙霧罐……林登中尉,你是什麼時候寫的這個?」
「今天下午。」
少校盯著那張單子,又盯著他,「你事先知道進攻日期?」
「不知道,」約瑟夫說,「但我知道我們遲早會進攻。」
帳篷外面,風把帆布壁拍得噼啪作響。
「批了。」少校最終說。
四百七十輛坦克在接下來的兩周里陸續運了過來。
每天天黑之後,大型平板拖車的車隊就從後方出發,沿著管制的專用道路向前線推進,到天亮之前必須全部藏好——用松枝、帆布、偽裝網,把那些龐然大物壓在樹林邊緣。從空中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
約瑟夫有一天早晨去那片樹林邊緣走了一圈。在一塊偽裝網的邊緣蹲下來,掀開一角——裡面是一輛坦克的側面,鋼板上的鉚釘行列整齊,機油的氣味即使隔著麻布也能聞到。
他放下網,繼續往前一邊走一邊數著。一輛,兩輛,三輛。那些被遮蓋的輪廓在晨霧裡排成一排,大小一致,間隔均勻,像一片奇怪的莊稼地。
從遠處傳來引擎的低鳴,那是皇家飛行隊的偵察機在上方盤旋,發動機的噪音均勻地覆蓋了整個區域。
這也是特意安排的:坦克引擎檢修時發出的聲響,就被這些飛機的轟鳴聲蓋住,德軍的前沿陣地聽不到任何異樣。
四百七十輛。
歷史書上寫的是這個數字,現在那些鋼鐵巨獸就在他身後的樹林裡睡著,等待著十七天之後的黎明,那會是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坦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