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5日,約瑟夫把四個排長叫到了一個廢棄農舍的地窖里。
桌子是臨時搭的,中間放著一個沙盤,那是他花了兩天時間做的,用泥土堆出地形,把那段興登堡防線的輪廓還原了個大概。
威勒斯是老兵,他用眼神掃了兩圈,不動聲色。帕克低頭湊近沙盤,沒說話。兩個年輕的上士,科爾和里德,在沙盤邊緣站定,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約瑟夫站在沙盤後面,把一根細木棍橫在手裡,從桌邊拿起三個訊號罐,並排放在沙盤旁邊。
「坦克打紅煙,意思是遭遇反坦克炮,需要飛機轟炸紅煙前方。綠煙是給步兵打的,意思是壕溝已清,坦克可以繼續推進。黃煙——任何人都可以打,意思是:我在這裡,不要炮擊這裡。」
他把三個罐子一字排開,讓他們看清楚顏色。
「三種顏色,三個意思。看到煙,先判斷顏色,然後做對應的事。」
威勒斯開口,「坦克那邊同意這套訊號嗎?」
「用同一套。」
「飛機呢?」
「申請還差一個確認。」約瑟夫頓了一下,「但就算飛行隊的申請沒批,紅綠黃在我們營的進攻區段內依然有效。」
帕克把手肘放在桌沿,「聽起來很簡單。」
「對。」約瑟夫說,「就是要簡單。簡單才能在炮聲里記住。」
科爾中士盯著那三個罐子,半晌,「但凡一個人判斷錯了顏色……」
「所以今天開始訓練。」約瑟夫把木棍重新指回沙盤,「現在我們過一遍流程。從進攻出發點開始,每個人告訴我,你的排在什麼位置,負責什麼,看到什麼訊號做什麼。威勒斯,你先說。」
那次推演從下午兩點開始,一直進行到天黑。
沙盤上的木棍被移來移去,代表各個部隊的位置,約瑟夫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都會停下來,要所有人說出他們的判斷,然後逐一點評。不對的地方當場改,說清楚為什麼不對,怎麼改才能不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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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號訓練從第二天開始,在營地後方的空地上。
第一天是一場混亂。
紅煙點燃了,有一半的步兵沒有看見,有幾個看見了,但搞不清楚該做什麼,還有兩個人跑錯了方向。
約瑟夫站在旁邊,一句話沒說,把所有錯誤記在本子上,等訓練結束,全部當眾講出來,一條一條,對應具體的人和具體的錯誤。
沒有人覺得這好受,但沒有人反駁。
到第八天,約瑟夫在訊號出現和反應之間掐懷表計時。最慢的那個排,從看見訊號到完成動作,用了四十秒。
他搖了搖頭,告訴那個排長:在真實的戰場上,四十秒是三具屍體的時間。
那個排在接下來三天裡自發地加練,最後把時間壓到了二十二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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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2日下午,佩里在停放區找到約瑟夫。
「出問題了。」
約瑟夫抬頭,「什麼問題。」
「霍維少校今早開了個會。」佩里壓低聲音,「總部下來一份補充指令,說為了統一指揮,各連的步坦協同動作必須按照原方案走,就是我們那天在教堂里聽的那個。」
約瑟夫看了他幾秒鐘,「原話是什麼?」
「原話是『統一推進節奏,避免區域性行動造成戰線混亂』。」
「這是針對我?」
「沒點名,但誰都聽得出來。」佩里頓了一下,「我們中隊長在會上沒說話,但出來之後專門攔住我,問我跟你在那邊那邊到底搞了什麼。」
約瑟夫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們做的是補充演練,不是替代方案。原方案的所有動作我們都練過。」
「他信嗎?」
「信不信不重要,他沒有再追問。」佩里看著他,「但林登,如果你真的在自己的區段里照你那套打,出了任何一點偏差,上面會拿這份指令釘死你。」
約瑟夫沒有立刻回答。停放區的引擎檢修聲在遠處斷斷續續地響。
「那就不讓它出不偏差。」他最後說。
佩里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你他媽最好是對的。」
「很多人都曾經這麼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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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約瑟夫去了地圖室。
地圖室是一個在廢棄火車站站房裡,臨時改建的房間,四面牆上釘著地圖。
約瑟夫要參謀拿來歷年的地形勘測報告、德軍防禦陣地的空中偵察照片、以及最近三周內德軍後方調動的情報匯總。
參謀把這些東西搬出來,在桌上堆了厚厚一摞。
地圖上,約瑟夫負責的那段進攻正面寬約一公里,左右兩側各有一條天然形成的淺谷,雖然不深,但足夠讓步兵成連建制地透過,而不被主陣地上的觀察哨發現。
偵察照片裡,那兩條谷底都有鐵鏽色的斑跡,是積水乾涸之後留下的,說明地面在雨季後依然泥濘。德軍似乎沒有在這裡特別設防。
他把這個記下來,繼續翻。
半個小時之後,他在一份情報匯總里看到了一個詞:滲透。
那是一份截獲的德軍內部電報的譯文,內容涉及一種新戰術的推廣培訓。德軍用小規模精銳步兵,繞過防禦工事的堅固點,直接插入縱深,切斷補給和通訊,然後從內部瓦解防線。
情報上的日期是兩個月前。
約瑟夫把那份電報譯文單獨放到一邊,然後去拿了一張新的白紙,把那兩條淺谷的位置在紙上重新畫了出來,在兩個谷口各標了一個紅叉。
他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打下去容易。他在心裡想,守住才是真的。
接下來的幾天,他做了幾件事:夜裡帶麥德利下士和兩個工兵摸了一趟左側淺谷,把谷壁、坡度、遮蔽物全部摸了一遍;以「加強防禦工事」的名義,申請了一批額外物資——鐵絲網、地錨、引線地雷,以及從繳獲庫里調來的四挺德軍MG08機槍。
然後他去找了佩里,問他在拿下陣地之後,能不能在那兩個谷口各停一輛坦克,做固定火力點。
佩里盯著那張畫了紅叉的紙看了很久。
「這不在計劃里。」
「我知道。」
「坦克不是設計來做固定炮台的。」
「只要兩輛。」約瑟夫說,「我不需要整個中隊。」
帳篷外面,停放區傳來低沉的引擎檢修聲,斷斷續續,像什麼東西在熟睡中打鼾。
佩里看著他:「你真的覺得德國人會反撲?」
「你們拿下興登堡防線的一個突出部之後,兩側是什麼?是還在德軍手裡的陣地。你們是一個凸出來的釘子,三面有德軍。」
佩里慢慢地把背靠到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我考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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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19日,進攻前一夜。
整條戰線異常安靜。
平時的夜裡總有零星的槍聲、炮聲,有時候是德軍在騷擾,有時候是英軍的夜間巡邏遭遇了什麼。
但這一晚上,兩邊都沉默著,像是兩個即將打架的人,在開口之前互相打量,誰都沒有先動。
約瑟夫在一個支撐坑裡靠著沙袋坐著,手裡拿著那份協同備忘錄。
煤油燈的光很暗,他湊近去看,把每一條又過了一遍。
煙霧訊號的條件和動作。各連的推進節點。兩條淺谷的封堵安排。那個他額外保留的、不在任何公開計劃里的預備排,他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他把備忘錄折起來,塞進胸口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遠處樹林邊緣,四百七十輛坦克沉默地等著。裝甲上有夜露凝結,那些龐然大物趴在黑暗裡,一動不動。
湯姆在兩步外的位置,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平穩。
約瑟夫把腿收起來,換了個姿勢,閉上了眼睛。
再過幾個小時,天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