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7年11月20日,清晨五點五十九分。
整條戰線的空氣似乎凝滯了。
戰壕里沒有人說話。約瑟夫站在出發陣地最前沿的射擊台上,外套領子立著,手插口袋,看著前方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白色迷霧。
兩百個人蜷縮在他身後的戰壕里,刺刀已經上好,手榴彈掛在腰帶上。
地面開始震動。
從腳底滲上來,越來越強,直到腳下的木柵板開始輕微地顫抖,泥壁上的土粒開始往下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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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第179步兵團第三連的下士沃納·霍夫曼在哨位上站了四個小時。
他又冷又困,靴子左側有一道縫,寒氣把左腳的知覺抽走了大半。他靠著步槍,頭盔壓在眉梢,眼神在前方那片白色迷霧裡漫無目的地掃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還是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一種聲音。
那不是炮聲。炮聲他閉著眼睛都認識,先是天上的嘯叫,然後是地上的轟響,那是他過去三年學會的背景音樂。
但這個聲音不一樣,像什麼東西在大地肚子裡打鼓,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近更響。
他蹙眉踩上射擊台,上半身探出戰壕。
迷霧裡有影子。
很多影子。
他一開始以為是馬,以為是騎兵,以為是他看錯了。
但那些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從迷霧裡一點一點浮出來——那不是馬,也不是人,是鋼鐵,是龐大的菱形鋼鐵輪廓,鉚釘密布,履帶踩過地面。那聲音不是鼓聲,是整個大地被碾壓時發出的呻吟。
他們花了三周時間拉起來的六道鐵絲網,在那些鋼鐵身下像野草一樣倒伏,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阻力,像不存在一樣。
一輛,兩輛,五輛,十輛。
他數不過來了。
霍夫曼張大嘴,想要叫喊,但那個轟鳴聲像一堵牆砸過來,把他的聲音壓碎在喉嚨中,他聽不見自己在喊什麼。
第一輛馬克四型抵達德軍鐵絲網的時候,霍夫曼已經從射擊台上跳下來,在戰壕里往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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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瑟夫從戰壕壁上跳出去的時候,引擎的轟鳴已經把所有語言覆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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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喊衝鋒。沒有必要,也沒有用。在這種噪音里,喊出來的任何聲音都會消失,所以他只是向前揮了一下手,然後自己往前跑,身後幾百人跟著湧出戰壕。
前方,第一排坦克正從偽裝網下面湧出來。松枝和帆布翻滾脫落,那些龐然大物一輛接著一輛出現,像什麼東西正在破殼。
迷霧在它們的排氣管和履帶揚起的氣浪里翻湧,散開再聚攏,輪廓在白色里若隱若現,三十輛,五十輛,越來越多,一排接一排,向前,向前,向前,那種陣勢在這個時代,沒有任何詞語可以描述。
地面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傳進骨頭,傳進牙關。
約瑟夫一邊跑著一邊用眼睛掃過前方的地形,彈坑,斷掉的鐵絲樁,一截塌陷的戰壕,他繞開繼續跑。
如果在那一刻,有人能站在高空往下看,那會是整個西線戰場三年以來,從未出現過的畫面。
三十公里的正面,四百七十輛馬克四型坦克從迷霧裡同時出現,步兵跟在側後,炮兵在後方同步壓制德軍炮兵陣地。
沒有預先的炮擊轟鳴,沒有提前暴露的炮聲,德軍的哨位在這一切到來之前,還以為今天跟昨天一樣。
然後它就來了。
訊號彈從德軍戰壕里一顆一顆地升上天空,紅的,白的,在迷霧頂端炸開,往上升又往下落,但沒有任何回應,因為德軍後方的炮兵陣地,在同一時刻被英軍的急速炮擊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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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軍第一道戰壕出現在迷霧裡,距離約瑟夫大約三十米。
他前方那輛馬克四型沒有減速。
履帶搭上戰壕沿,整個車身向前傾斜,沿壁在它的重量下嘎吱一聲垮塌,然後那輛坦克爬上去,越過,繼續向前——就像越過一條水溝,沒有任何停頓,沒有任何猶豫,發動機的轟鳴甚至沒有改變調子。
約瑟夫跳進去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德軍士兵跪在戰壕底部,雙手捂著頭,身體蜷成一個球,步槍扔在兩米外。另一個在往後跑,跑了幾步,腳下絆了什麼,撲倒在泥里,沒有爬起來。
還有三個舉著手,高過頭頂,看著約瑟夫跳進來。
沒有一個人在開槍。
約瑟夫一揮手。
「清!」
第一排步兵散開,手榴彈扔進兩側的掩體。
爆炸響起,包含著彈片打在沙袋上的聲音。
幾分鐘後,兩個人押著七個德軍俘虜,指向後方,「走,那邊,」其中一個用槍托戳了一下,「走!」
其他人跳出戰壕,繼續向前。
從跳進戰壕到跳出來,四分五十秒。
約瑟夫看了一眼懷表,繼續向前跑。
越過第一道戰壕之後,地形開闊,能見度比戰壕里好,迷霧在這裡薄了一層,能看見前方大約兩百米的範圍。
德軍的前沿在退,但不是全線潰退,是有組織的撤離。
他們每退一段,就有人留下來擔任後衛。架起槍壓制追上來的英軍步兵,為主力爭取時間。
約瑟夫看見,前方那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面有動靜,兩個德軍士兵正在半跑半跑地穿過開闊地,一個往左,一個往右,朝兩個預先挖好的射擊坑移動。
他們移動的速度很快,利用地形做掩護,那種移動方式是受過訓練的。
他旁邊的幾個步兵在猶豫,那兩個人距離遠,移動速度快,方向還在變,打這種目標靠感覺,大多數人會選擇不打,因為很難打中。
約瑟夫端起步槍,他眼裡出現了那兩條弧線。
兩條淡色的軌跡,清晰地疊在兩個目標的前進方向上,隨著他們的步伐和方向微調,右邊那個的弧線在兩秒後,會繞過一塊突出地面的石頭旁邊。
左邊那個速度更快,弧線彎度更大,他在往一個低洼處跑,三秒之內會進去,進去就有遮蔽,就難打了。
左邊先。
約瑟夫開了一槍。
「呯——!」
那個往低洼處跑的德軍士兵,在距離低洼還有四步的時候倒下去,步槍在慣性里往前滑了一截,他沒有進入那個低洼。
右邊。
約瑟夫沒有停,槍口已經移過去了,弧線的終點在那塊石頭旁邊的位置,他對著那個終點等了不到一秒,再一槍。
那個德軍士兵繞過那塊石頭的時候,倒在了石頭旁邊,槍托從手裡脫落,在地上彈了一下,停在地上。
兩槍兩個,從開槍到結束不超過三秒,約瑟夫繼續向前,他沒有停下來看結果,因為弧線已經告訴他結果是什麼,他不需要等著確認。
旁邊有人僵住了。
湯姆在他左側兩步,步槍還端著,因為他也想打那兩個目標。
他扣了扳機,可在他指頭壓到底之前,那兩個人已經倒了。
他的那一槍打在遠處的泥地里,濺起一小蓬土,沒碰到任何活物。
湯姆端槍的姿勢僵在原地,喉嚨里「咕」地咽了一下。
湯姆在前線混了這麼久,三百米開闊地、奔跑中、方向還在變的活動目標,這種槍,就連奧康納這種神槍手都不敢拍胸脯說能撂倒一個。
約瑟夫撂倒了兩個。
兩槍兩個,而且前後不到三秒。
他把槍放下,轉頭看了約瑟夫一眼。
約瑟夫已經在掃下一段地形,沒有回頭,他壓根沒想到要回頭看結果。
那一瞬間,湯姆冒出一個想法:約瑟夫開槍的時候,從來沒考慮過會打不中。
旁邊那個新歸隊計程車兵,直接慢了半拍才記起要往前挪腳。
他是前兩天才被塞進這支隊伍的,沒見過約瑟夫開槍。
他看了看開闊地上那兩具屍體,又看了看約瑟夫的背影,眉頭越擰越緊。
湯姆從他身邊路過,沒說話,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那意思是:別問,跟著走。
那個士兵咽了一口唾沫,重新攥緊步槍跟了上去。
從這一步開始,他端槍的姿勢變了。他自己都沒察覺,他在學約瑟夫端槍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