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口在左翼被撕開。
那是佩里的坦克找到的——德軍戰壕在一個轉角處有一段明顯的薄弱點,沙袋堆積不均,左側沿壁下沉了,佩里把那輛馬克四型的車頭對準那個轉角,油門踩到底,引擎吼起來,整輛坦克在發動機的咆哮里向前沖,撞上沿壁。
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響,那段戰壕沿在坦克的重量下整體垮塌,坦克爬上去,爬過去,履帶踩著對面的沿壁爬下來,繼續向前。
缺口出現了。
德軍立刻反應過來。缺口兩側計程車兵轉過身,往缺口方向沖,要在更多英軍湧進來之前把缺口堵上。
「預備隊,跟著我!」
那個額外保留的排從隊伍中間衝出來,跟著約瑟夫往左,從缺口側翼迂迴。
手榴彈先進去。
四顆手榴彈在那批德軍里爆炸,爆炸聲連著爆炸聲,煙塵和泥土在爆炸氣浪里騰起,德軍隊形在爆炸里散亂開來,有人倒下,有人轉身,有人不知道威脅從哪裡來。
約瑟夫的人從煙里衝進去。
這是最近的距離,最混亂的交戰方式。
步兵們用槍托,用刺刀,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廝殺,戰場上的近戰規則簡單到只有這一條。
約瑟夫開了三槍,擋開一把刺刀,用槍托砸了一下,然後抬腿把人踢開,轉身找下一個威脅,發現沒有了。
那批德軍已經垮掉,有的倒下,有的在往後跑,缺口兩側清了。
他轉頭對著身後揮手。
剩下的人從缺口往裡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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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第二道戰壕之後,地形開闊,坦克加速前進。
步兵開始跟不上了。哪怕是六公里的時速,在戰場上也會迅速把揹著裝備的步兵甩在後面,甩到二十米,五十米,一百米,直到步兵看不見坦克。
然後坦克沒有步兵保護側翼,步兵沒有坦克遮擋火力,兩邊都成了單獨暴露的目標。
「第一排,第二排,追坦克!第三排,第四排,原地展開,建支撐線!」
約瑟夫跟著第一連跑,右前方那輛坦克停了。
坦克前方橫著一條排水渠,三米寬,兩米深,坦克的履帶搭上去會滑掉,再搭,再滑,駕駛員在車裡反覆試,引擎轟鳴,但車就是過不去。
約瑟夫跑到渠邊,俯下身,看了一眼,轉頭對工兵班長喊,「木板!快!」
三個工兵散開,從旁邊一棟炸得只剩兩面牆的農舍里扯出門板,扛著跑過來,七手八腳搭在渠上,第一塊壓下去,第二塊疊上去,第三塊壓實,班長把腳踩上去試了一下,「成!」
四分十秒。
坦克駕駛員把履帶搭上門板,油門加大,木板在坦克重量下嘎吱作響但撐住了,坦克爬過去繼續向前,門板在它身後裂成兩半沉進渠底,不過那已經不重要了。
步兵踩著斷木越渠,繼續跑。
就在約瑟夫的人越渠繼續推進的同時,他的左側已經開始亂了。
五輛坦克陸續趴窩。
馬克四型的發動機在長時間高負荷下極容易過熱,傳動鏈條在劇烈震動里斷裂,履帶在泥地里脫軌。
這是這種機器在這個時代的固有缺陷,沒有任何人能在戰前把它修好,只能在戰場上看著它一輛接一輛地停下來。
五輛變成七輛,七輛變成九輛,那一段戰線上,越來越多的鋼鐵巨獸停在開闊地帶,有的冒煙,有的只是停著,乘員從艙蓋里往外爬,在沒有任何掩護的情況下,跳下來往後跑。
步兵暴露了。
德軍的機槍在那一刻,找到了它們等待已久的射界:開闊地,沒有坦克,沒有遮蔽,是機槍手夢寐以求的目標。
那段戰線上的英軍步兵開始臥倒,開始爬,開始拼命往彈坑裡鑽,但彈坑之間的距離是三十米,四十米,那段距離在機槍下面是無法生存的距離。
那段戰線徹底停住了。
約瑟夫在缺口裡往左看了一眼,看見那邊開闊地上靜止的身影,然後把視線收回來:「繼續推進!」
這不是他的戰線。他管不了那邊,他救不了那邊,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這一塊守住,把自己的缺口擴大,讓總體的突破不至於因為一處失守而崩掉。
然而壞訊息不只來自左邊那一處。
傳令兵隔一段時間就從身邊跑過來,把紙條塞到他手裡,或者直接在耳邊喊兩句,然後跑走。
右翼某個營的指揮官,失去了和師部的聯絡,信鴿飛丟了兩隻,剩下一隻送回來的情報,是兩個小時前的,早已失效。
有一個連的連長判斷左鄰已經潰退,主動放棄了剛剛拿下的陣地,往後撤了將近四百米,結果是把一段無人防守的缺口讓了出來,德軍的一個反擊分隊已經鑽進去,正在往縱深滲透。
炮兵在某個區段把覆蓋炮擊打到了自己人的頭上,那邊野戰電話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只能聽見軍官在喊,具體在喊什麼聽不清楚。
這些不是小問題。任何一個單獨拿出來,都足以讓一次區域性進攻失敗,而這些事在同一天的同一個方向上同時發生,說明整條戰線的協同,從根子上就沒有建立起來。
每個部分都在各自運轉,各自努力,各自掙扎,但彼此之間沒有真正的聯動,所以區域性的成功無法擴大,區域性的失敗也無法得到及時救援。
威勒斯在他旁邊,「右翼的情況……」
「我知道。」
「要不要——」
「守好我們這一塊。別的事不是我們的任務。」
威勒斯閉上嘴,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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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
約瑟夫登上了那段高地。
他腳下是壓平的鐵絲網,銀灰色的鋼絲在泥地里散亂延伸,已經認不出原來的形狀。
德軍遺棄的裝備到處都是,頭盔,步槍,彈藥箱。高地的制高點上,一面聯隊旗被傳令兵扯出來,找了一截折斷的杆子綁上,插進泥地里。
旗幟展開。
風把它扯動,獵獵作響,約瑟夫站在旗下,看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把地圖展開,對著前方,對著他接下來要守住的方向。
「威勒斯,左翼和右翼各一個班,往淺谷入口走,走到我劃好的那條線為止,就地展開,等物資上來。」
「現在就去?」
「現在。」
威勒斯已經不再質疑約瑟夫的命令了,他轉身開始傳令。
約瑟夫招手叫來那個保管物資的下士,「鐵絲網,地雷,那四挺MG08,現在上。」
「現在?我們剛拿下陣地——」
「現在。天黑前必須布好,一分鐘都不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