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來越深。
捷報仍在源源不斷地匯集進師部,一份接一份地堆在桌上,每一份都比上一份更令人振奮——前沿連排的具體戰果、新發現的俘虜數目、某段戰壕里搜出來的德軍作戰檔案——這些數字在任何正常情況下,都足以讓整個指揮部徹夜歡慶。
而在海峽的另一頭,倫敦的教堂鍾在那個夜裡敲響了。
沉重的、莊嚴的鐘聲從泰晤士河畔往四面傳去,整個城市的街道上出現了聚集的人群,有人哭,有人互相擁抱,有人站在路燈下讀報紙,把上面的戰果大聲念出來。
那口鐘在整個戰爭期間,只為勝利敲響過這一次,因為在此之前,沒有一場勝利值得它開口。
前線的慶祝比倫敦更嘈雜,也更短促。
士兵們在戰壕里,傳遞著從死去的德軍身上搜出來的香菸和朗姆酒,軍官們聚在臨時指揮所里,拿著繳獲的地圖相互印證推進距離。
約瑟夫的高地上也有慶祝的聲音,但他不在那裡。
他在高地北側的一個壕溝邊上蹲著,把地圖鋪在膝蓋上,藉著一盞壓到最低的煤油燈,盯著那兩條淺谷的位置,用鉛筆在谷口的前沿標了幾個新的位置,把它們和現有的鐵絲網布置對比了一遍,然後站起來,去找工兵班長。
工兵班長正坐在一個彈藥箱上喝酒,看見他走過來,條件反射地把瓶子藏到背後,約瑟夫沒有管,只說左側第二層鐵絲網的南端有一個缺口,今晚必須補上,要用雙股的。
班長把瓶子從背後拿出來,塞進外套口袋,起身去找人了。
佩里在二十分鐘後找來,手裡拿著一瓶從德軍指揮部搜出來的法國白蘭地,酒瓶還沒開封,標籤上有一個他認不出來的法文酒莊名字。
他把瓶子往約瑟夫手邊一放,在旁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戰果出來了,你們營的推進距離是全師最大的,聽說師長要專程來看你。」
約瑟夫把那瓶酒推回去,「還沒結束。」
佩里停了一下,「什麼意思?」
「德國人會反攻。」約瑟夫把地圖折起來,塞進胸口的口袋,「不是正面強攻,是從側面滲透進來,用輕武器,速度很快,專門打指揮部和補給線。」
約瑟夫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那瓶酒你喝吧,別浪費了。」
佩里看著他走遠,把那瓶白蘭地的軟木塞拔掉,聞了聞,然後塞回去,重新放在地上。
他已經不想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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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部聯絡官在11月21日上午十點抵達,帶來了一份措辭禮貌,但毫無商量餘地的命令:
全線轉入鞏固階段,坦克部隊即日起,撤往後方進行維護和補給,各步兵陣地由當前駐守部隊原地固守,等待下一階段作戰指令。
聯絡官是一個年輕的上尉,軍裝筆挺,靴子上甚至沒有泥。
他是從後方趕來的,不是從戰壕里出來的。他把命令遞給約瑟夫,同時傳達了師長對全營表現的讚賞,說師長對林登中尉的戰術執行力印象深刻,有意推薦晉升事宜。
然後他看著約瑟夫拿著命令讀了一遍,等待某種熱情洋溢的回應。
約瑟夫把命令折起來,「坦克我能留幾輛?」
聯絡官的表情微微變了變,「命令是全部撤往後方,坦克需要維護,這是技術要求,不是——」
「我只要兩輛,」約瑟夫說,「不需要開動,就停在那裡當固定炮台,不占用維護資源,我只需要炮手留下來。」
聯絡官想了想,「這需要坦克旅那邊另行審批,我沒有權力……」
「那炮兵支援,」約瑟夫把命令放到桌上,「我需要在我的陣地右翼,保留至少一個炮兵連的直接支援許可權,在我發出申請後,十分鐘內能開火。」
聯絡官翻了翻他帶來的資料夾,「目前炮兵資源已經按師級統一調配……」
他找了一會兒,沒找到他想找的東西,抬起頭,「我建議中尉直接向營長申請,營長可以向師部提交特別申請……」
約瑟夫聽完,點了點頭,「明白了,謝謝上尉。」
他轉身去找營長,留下那個聯絡官一個人站在指揮所里,拿著他的資料夾,不確定這次匯報算不算順利完成。
坦克在當天下午兩點開始撤走。
佩里的那輛是最後一輛,他把發動機關掉,在車頂上坐了一會兒,看著約瑟夫在高地上測量角度,然後爬下來,啟動坦克開走。約瑟夫聽見引擎聲漸漸遠去,沒有回頭。
坦克離開之後,他去找了威廉士少校。
他告訴少校,偵察兵在昨晚發現了大量德軍偵察小組的活動痕跡,多處發現剪斷的鐵絲網標記和新鮮的腳印,判斷德軍可能在近日發動反擊,建議申請額外的機槍和迫擊炮彈藥儲備。
他說話的時候措辭嚴謹,用的全是標準的軍事報告語言,每一個細節都聽起來像是有充分依據的偵察結論。
少校把這份報告聽完,在桌上的檔案上簽了字,「申請額外彈藥是合理的,我來走流程。」他停頓了一下,「你說的那些偵察活動……有具體的位置記錄嗎?」
「有,」約瑟夫把一張他自己畫的草圖遞過去,上面標註了幾個他認為德軍最可能使用的偵察路線,每一個都有合理的地形依據,「這些是推測位置,基於地形判斷,不是直接目擊。」
少校把草圖看了看,他沒有再追問,把草圖押在申請檔案下面,繼續寫字。
額外的機槍在當天傍晚送到,四挺劉易斯輕機槍,彈盤充足。
約瑟夫把這些分配下去,沒有按照標準的陣地配置來放,而是把它們集中在兩個位置:一個在左側淺谷出口的正前方,一個在高地右翼的一處天然凹陷里,從正面幾乎看不見,但射界覆蓋了高地後方,那條供給路線的整個寬度。
湯姆站在旁邊,看著工兵把最後一挺劉易斯輕機槍架到位,轉頭對約瑟夫道,「這個布置……不是標準的線性防禦。」
「是的,」約瑟夫說,「標準的線性防禦在面對滲透戰術時會失效,因為它假設威脅從正面來,而滲透不從正面來。」
他走到那挺劉易斯機槍旁邊,俯下身,從射位往外看了看,調整了一下角度,「這叫支撐點防禦——每一個火力點都是獨立的支撐點,可以三百六十度作戰,彼此之間用交叉火力覆蓋,就算其中一個被突破,其他的還能繼續運轉。」
湯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我沒聽過這個術語。」
「我自己造的,」約瑟夫直起腰,「但原理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