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側的報告在三分鐘後傳來。
谷底有隱約的腳步聲,雖然刻意很輕,但岩石和積水還是出賣了他們的位置。
約瑟夫聽完報告,把話筒放回去,站起來走到門口,拍了一下湯姆的肩膀,「去左側,告訴肖,再等五分鐘,等他們進了第二層鐵絲網再打。」
湯姆站起來,消失在黑暗裡。
約瑟夫在指揮所外面站著,側過頭聽左側淺谷的方向。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他聽見了——是鐵絲網被觸碰時,發出的細小的金屬摩擦聲。稍後,聲音從不同的位置傳來,那是另一個人,在小心翼翼地試探鐵絲網的密度,尋找可以鑽過去的空隙。
他們在第一層鐵絲網前花了將近四分鐘。
然後約瑟夫聽見了剪斷鐵絲網的聲音。
是暴風突擊隊。
約瑟夫回到指揮所,拿起野戰電話,逐一確認了左側和右側埋伏排的狀態。
兩邊都在位,都在等,都沒有開槍。
他放下話筒坐回去,重新盯著地圖,把那些德軍小組可能的行進路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計算時間,計算他們越過第二層鐵絲網需要多久,越過第三層需要多久,他們在什麼位置上的時候,埋伏排的火力,能同時覆蓋兩個谷口的出口。
他要他們進來之後出不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
凌晨一點四十三分。
右側淺谷的觀察哨發出了訊號。約瑟夫站起來走出門,把訊號彈發射器對準天空,按下去。
訊號彈在高地正上方炸開,在夜空里燃出一團濃烈的深紅。
槍聲在兩側同時響起,密集的機槍和步槍的交叉火力,從兩側的谷口對著谷裡面打,彈道在黑暗中交叉,把兩條淺谷的出口完整地封住。
劉易斯輕機槍發出噠噠噠的聲音,每一個點射都精準地對著出口方向。
步槍手跟在機槍的間隙里打單發,彈著點壓在出口兩側的遮蔽物邊緣,不給裡面的人任何轉移方向的空間。
谷裡面的德軍立刻做出訓練有素的反應:立刻就地臥倒,用鐵絲網剪已經剪開的缺口作為遮蔽物趴在後面,試圖向兩側移動以尋找射界死角。
但第三件事失敗了,因為約瑟夫在布置火力點的時候,就用地雷和劉易斯機槍把那兩個可能的死角覆蓋掉了。
連續兩聲爆炸從左側谷里傳來,那是德軍踩中地雷的聲音。一聲短促的德語喊聲,在第三聲爆炸之後戛然而止。
右側的情況稍微複雜一些。
右側進來的那個組規模更大,約有十二到十五人,他們在訊號彈打出的瞬間,就判斷出自己暴露了。
他們沒有臥倒,而是全速往谷口的方向沖。
他們賭的是在埋伏排完成瞄準之前衝出去,這是正確的戰術判斷,如果遇到的是普通步兵,這個賭注有很大的勝算。
但谷口的劉易斯機槍不需要重新瞄準,因為它從來就沒有改變過方向。
從谷里往外沖的十二個人,在衝出第三層鐵絲網之前,前面的六個人撞進了機槍的覆蓋扇面,在機槍聲中倒下。
後面的六個人停住散開,又一次試圖找側面,結果觸發了右側那串絆線地雷中的兩枚,爆炸聲中還混雜著步槍手的單發射擊。
大約四分鐘後,兩側的槍聲都停了,整個高地重新陷入沉默。
約瑟夫站在指揮所外面,把耳朵對準兩側淺谷的方向,聽了將近一分鐘,確認沒有新的動靜,他走回去,拿起野戰電話,逐一確認傷亡情況。
左側埋伏排,一人腿部受傷,子彈穿過,沒有生命危險。右側兩人受傷,一輕一重,重傷的那個已經被送往後方。
德軍方面,谷里共發現二十一具遺體,還有數個拖行痕跡,說明有人被戰友拖走了,傷亡不止於此。
他把傷亡數字記下來,放到一邊,重新盯著地圖,「他們還會來,」他對湯姆說,「或許不是今晚,但會很快。」
「我們今晚……打掉了多少人?」
「夠他們重新考慮兩條淺谷方向的代價,」約瑟夫說,「但他們會找別的路。」
他把那張地圖向前推了推,用鉛筆點了高地正前方的方向,「下一次可能是正面。」
*******************
天亮之前,壞訊息開始傳來。
左翼的第14旅,德軍暴風突擊隊從三個方向同時滲透,指揮官在交戰中負傷,副指揮官在混亂里失去了和兩個營的聯絡,整個旅在黎明前開始有序撤退,已經後撤了將近兩公里。
右翼的第22營,營長在夜間的一次德軍佯攻中中彈陣亡,副營長接手之後,判斷陣地無法堅守,下令全面撤退,撤退過程中和師部通訊中斷,目前位置不明。
最後一份訊息從更高層級的師部發來,德軍主力沿著康布雷突出部的兩側,開始大規模推進,英軍多處陣地承受不住壓力,全線有繼續後退的危險,師部要求各營評估陣地情況,酌情考慮後撤方案。
這三份電報在黎明後四十分鐘內,先後傳到約瑟夫所在營的指揮所,每一份之間的間隔不超過十五分鐘,那節奏本身就說明了,戰局正在以多快的速度惡化。
威廉士少校把三份電報攤在桌上,「林登,說說你的判斷。」
約瑟夫把三份電報整齊地疊起來,放到桌角,「我們不撤。」
少校抬起頭,「師部建議酌情後撤。」
「是建議,不是命令。」約瑟夫把地圖拉過來鋪開,用手指畫了一條線,「我們現在的位置,是整個突出部里地勢最高的一點,後方三公里內,沒有等效的防禦陣地,我們一旦撤走,德軍站上來,整個左翼的退路,都在他們的俯瞰射界之內,第14旅剩餘的部隊就算撤退,也會在平地上被打。」
他抬起頭:「守住這裡,不只是守住我們自己,是守住左翼撤退的視窗期。」
少校盯著地圖看了很久,「你有多大把握守得住?」
「昨晚守住了,」約瑟夫說,「今天還有一個早晨。德軍主力要推進到我們這裡,至少需要四到六個小時,在那之前,左翼能撤多遠撤多遠,等他們撤完了,我們再談要不要撤。」
少校在那張地圖前站了將近兩分鐘,沒有說話。
外面的天光已經開始泛白,從帆布門縫裡透進來,把室內那盞煤油燈的光蓋過去一半。
「行,」他最終說,「我來協調左翼的撤退時間視窗,你守好這裡,但我需要你每半小時給我一次陣地報告,如果情況出現變化,立刻通知我。」
約瑟夫點頭,「明白。」
少校轉身出去,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昨晚幹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