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眼睛很快地掃過他的臉。
然後她又低下頭,把手伸出來,接過那塊頭巾。
她低頭看著那塊頭巾,看了很久。
約瑟夫按莫里斯夫人昨晚說的,一句多的都沒說。他坐回矮凳子上。
瑪麗抱著那塊頭巾,站在原地。
「……長官。」
約瑟夫抬頭。
瑪麗的眼睛還是看著自己的圍裙。「謝謝您。我下個月去考文垂了。我姐姐在那裡。」
「嗯。」
瑪麗頓了一下。她抬起眼,非常快地看了約瑟夫一下。然後她又把眼睛落回那塊頭巾上。
「長官,我把這個帶去考文垂。可以嗎?」
「當然,這就是給你的。」
瑪麗點點頭。
她的睫毛上濕了一塊,但她沒讓那滴眼淚掉下來。她低頭鞠了一躬。「謝謝您。」
她轉身,抱著那塊頭巾,從廚房後門走出去了。
莫里斯夫人在灶台前沒說話,她攪著鍋里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你做得對。」
約瑟夫站起來。
「莫里斯夫人。」
「嗯。」
「我在那個廠子裡有一個朋友。準確地說,是認識一個營長。他妹妹在考文垂的炸藥廠當主管。」
莫里斯夫人停下手裡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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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會寫一封信。讓她照顧瑪麗,儘量不讓她去最危險的車間。這件事不要告訴瑪麗。」
莫里斯夫人轉過身,她看了約瑟夫一會兒,然後點點頭。「……好。」
約瑟夫走出廚房。
外頭的天剛亮了一點點。
他沿著僕人通道往下走,走到走廊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那裡是僕人休息室。
正中央那面牆上掛著一個木框,木框裡是一份《泰晤士報》。頭版的右下角寫著:
「從男僕到英雄:一個時代的傳奇——索姆河戰役中的英雄約瑟夫·林登中士」
下面是他上次在倫敦白金漢宮受勛後,被記者拍下的照片。
通往洗衣房那邊的另一扇門被推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
約瑟夫不認識他。
這個年輕人又瘦又高,臉色不太好,蒼白中帶著點青。他穿著一身男僕的制服,手套上沾著銀粉,他剛從擦銀器房過來。
他抱著一摞擦完的銀勺,大概正準備放回僕人房那個大餐具櫃裡。
他推門進來,看見僕人房裡站著一個穿便裝的人。
他先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約瑟夫正是報紙上的那個人。
那個年輕人手裡的銀勺叮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趕緊蹲下去撿。約瑟夫走過去,蹲下來幫他撿。
年輕人僵了一下,他起抬頭。
「林——林登先生——」
「不急。」約瑟夫說,「慢慢撿。」
約瑟夫幫他把那幾把銀勺撿起來,放回他懷裡那一摞上。
年輕人站起來。他站起來站得太急,差點又把銀勺撒出去。
「……對……對不起,先生。」
約瑟夫問:「你叫什麼?」
「威——威廉·斯卡利恩,先生。」
「威廉。」約瑟夫記下了,「你什麼時候進的莊園?」
「1914年,先生。」
1914年,大概是在約瑟夫離開莊園後不久他就來了。約瑟夫點頭。
他現在應該十八歲了。
1918年的英國,十八歲的男人,按規矩應該在戰壕里。
約瑟夫看了一眼這小伙子那張蒼白的臉,他沒問他為什麼沒有上前線。但是威廉自己開口了。
他低著頭,抱著那摞銀勺,頭一直沒敢抬。「……先生,我不是沒去。」
「沒去什麼?」
「我去鎮上徵兵站報過名。去了五次,先生。」
約瑟夫站住了。
「第一次,醫官聽了一下我的胸口,他讓我第二天再來。第二次,他聽完之後,讓我去鎮上的醫院做了一個檢查。第三次,醫院的醫生開了一張單子,我把單子交給徵兵站。徵兵站的人看了一眼,把單子還給我,說——」
威廉的聲音停了一下。
「他說『不收』。」
「醫生說我心臟裡頭有雜音。他說我跑兩百米可以,跑五百米不行。他說『如果你穿全套行軍裝備,負重三十磅,在戰壕里跑,跑不了三天,你就會自己倒下。』」
「他說我去戰場不是去打仗,是去送死的。」
威廉抱著那一摞銀勺,頭還低著。
「先生,那之後,我又去了兩次。但我每一次都被退回來。最後一次,徵兵站那個軍士長都認識我了,他對我說『小子,你別再來了。你來了我也沒法給你過關。』」
「他說『你回家好好擦你的銀器。你擦得好,後方就穩。後方穩,前線就穩。』」
威廉的頭更低了。
「先生,我每次從鎮上回莊園,我都不敢走主路。我每次都故意坐最後一班車,故意天黑了再走。」
「因為我怕路上有人給我塞白羽毛。」
威廉的頭還低著。
「先生,我母親之前在鎮上買麵包,有一個不認識的婦女——一個穿黑寡婦衣服的婦女——走過來,把一根白羽毛塞到我母親手裡。」
「那個婦女說『你兒子怎麼沒去?你兒子是不是怕死?』」
「我母親那天回莊園,她沒告訴我。她把那根羽毛燒了。是約翰園丁告訴我的,他那天在鎮上看見了。」
威廉的聲音慢慢沙啞。
「先生,我前不久想過一件事。」
「我想把醫生那張單子撕了。重新去徵兵站,這一次不去鎮上,去伯明罕。他們不認識我,也許他們不會查那麼仔細。」
「我母親晚上看見我在桌子上寫字,我當時在寫一封給她的信,我本來打算在我走後才讓她發現那封信的。」
「但她把我那張紙搶過去,那天晚上還把我打了一頓。她拿著那把掃把,打了我半個鐘頭。她一邊打一邊說『你給我擦銀器。你給我活著。』」
「她打完之後,坐在那裡哭了一夜。」
約瑟夫看著威廉。
「威廉。」
「是,先生。」
「我在戰壕里待了四年。我的營里,去年冬天一次行動,一夜下來,八百四十一個人去,只有四百八十六個人回來了。」
「……」
「那三百五十五個沒回來的,多數是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
威廉低頭。
「他們中間有幾個,我知道,是被白羽毛塞過的。他們是被塞了之後才去徵兵站的。」
「但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在死之前,覺得為了那根白羽毛上戰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