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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活人的圍巾,死者的遺言

2026-09-28 18:10:58 作者: 狐東方

  威廉抬起頭。

  「威廉。」

  「是,先生。」

  「你母親那個掃把,打得對。」

  「……」

  「她比所有給你塞過羽毛的婦女都明白,什麼是男人,什麼是兒子。」

  威廉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不想讓約瑟夫看見。

  約瑟夫從大衣內袋裡摸出一支煙遞過去。

  威廉愣了一下。

  約瑟夫說:「接著。」

  威廉騰出一隻手,接過那支煙。

  「你今天晚上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自己抽一根。」

  「……是,先生。」

  「你抽這根的時候,想一想,你母親想等到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你晚上回家。」

  威廉的眼淚掉下來了。他低頭,用手套的背面飛快地擦了一下臉。

  「……是,先生。」

  約瑟夫推門走出僕人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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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盡頭是洗衣房,洗衣房的門已經開了,裡面有人。

  他推門進去。

  洗衣房裡很潮濕,窗戶上結著水汽。

  三個大木桶並排擺著,地上鋪了木板,木板縫裡全是水。有一個姑娘站在最靠里的那個木桶前。她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兩隻胳膊泡在水裡,正在用搓衣板搓一件男式襯衫。

  她沒看見門口的人。

  約瑟夫在門口站了一會。

  珍妮·霍金斯。

  她今年二十三歲。她的頭髮是淺棕色的,盤在腦後。她有一張圓臉,臉頰和耳朵在洗衣房的潮氣里被蒸得微微發紅。

  珍妮搓完了那件襯衫,她把襯衫擰乾,準備掛到身後那根繩子上。擰水的時候她一回頭,看見了門口的約瑟夫。

  她愣住了。她的手還握著那件擰了一半的襯衫,水順著她的手腕往下滴。

  「……約瑟夫?」

  

  「珍妮。」約瑟夫說。

  她慢慢鬆開手,襯衫掉回到木桶里,水花濺到她的圍裙上。她沒在意。

  她用雙手捂住了嘴,然後她的膝蓋一軟,扶住了身後那根晾衣繩。

  約瑟夫走進洗衣房,走到她面前。他在她面前站住,什麼話也沒說。

  珍妮的手從嘴前慢慢放下。

  「……湯姆呢?」

  約瑟夫看著她。

  「我把他的東西帶回來了。」

  珍妮的眼眶慢慢紅了,但她的眼淚沒下來,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疼嗎?」

  約瑟夫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捏了一下,他蹲下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不疼。」

  「……」

  「子彈打進來的時候他沒反應過來。他是後來才知道的。他走的時候很安靜。他最後——」

  約瑟夫的嗓音停了一下。

  「他最後一句話,他讓我親口告訴你。」

  珍妮盯著他,她的眼睛慢慢睜大,她緊緊抓住身後的晾衣繩。

  約瑟夫說:「他說他愛你。」

  珍妮的手指攥緊晾衣繩,晾衣繩被她的手指攥得直晃。

  約瑟夫把手伸到自己胸前的口袋裡,把那個橡木小盒子拿出來。他把盒子遞給珍妮。

  「這是他的東西。」他說。

  珍妮的手慢慢抬起來,她接過盒子,低頭看著那個盒子。

  她用食指輕輕摸了一下盒子的邊緣,木匠給盒子邊緣打了磨,很光滑。

  然後她抬起頭看約瑟夫。

  「我可以開啟嗎?」

  約瑟夫說:「你隨時都可以開啟。」

  珍妮把盒子抱在懷裡,抱得很緊。

  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流下來,一顆一顆掉在那個橡木盒子上。


  約瑟夫站起來,他沒走近,也沒走開。

  珍妮哭了大概五分鐘,最後,她用圍裙角擦了一下眼睛,站直身體。

  她把盒子還是抱在懷裡,對約瑟夫說:

  「謝謝你,約瑟夫。」

  約瑟夫搖搖頭:「不用謝。我從法國帶了他的其他東西,在莫里斯夫人那裡,等你今天忙完了,你隨時可以去拿。」

  珍妮點頭。

  約瑟夫走向門口,又在門口停下來。

  「珍妮。」他頓了一下,「湯姆說等戰爭結束,他本來想帶你去伯明罕。他說你姐姐在那有個麵包鋪。他說要和你一起,在那賣麵包。」

  珍妮閉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這對你現在有沒有意義。但我想讓你知道,他直到最後一分鐘,都在計劃和你一起的生活。」

  珍妮用圍裙角緊緊壓住了嘴,閉著眼睛點頭。

  約瑟夫退出洗衣房,輕輕把門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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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約瑟夫在伯爵的書房裡待了半個小時。

  他把該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湯姆的撫恤金、珍妮的安置。

  交代完所有事情,約瑟夫站起來,敬了個軍禮。

  「伯爵,我明天一早動身。」

  伯爵點了點頭,他沒有挽留。「你需要什麼,讓克拉克去辦。」

  「好。」

  伯爵站起來,又和約瑟夫握了一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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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約瑟夫就從藍廳出來了。

  他把藍廳的床鋪整理得像軍營里一樣齊整。下樓走到門廊的時候,克拉克已經站在那兒了。

  克拉克手裡端著一個小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熱茶和兩塊黃油吐司。

  「莫里斯夫人讓我端來的。」克拉克說,「她說您不會去廚房吃早飯的。她說您會想悄悄走。」

  約瑟夫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克拉克站在旁邊,那雙小眼睛看著約瑟夫。他嘴巴張了兩次,又合上了。

  約瑟夫把茶杯放回托盤上。

  「克拉克。」

  「是,先生。」

  「銀器擦得不錯。」

  克拉克的眼睛眨了一下。他低下頭,「謝、謝謝您。」

  大鐵門那邊,老亨利已經把門開啟了。他站在門房屋前面,手裡捧著一個菸斗,那是約瑟夫給他帶的馬賽菸絲,他已經裝上了。

  馬車停在門外,車伕是前天那個老頭,帽簷還是壓得很低。

  約瑟夫走到鐵門前,老亨利從門房的窗台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他。是一條灰色的羊毛圍巾,織得粗糙但很厚實。

  「我太太連夜織的。」老亨利說,「她說法國冷。」

  約瑟夫接過圍巾,他沒有推辭。他把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一圈,塞進大衣領子裡。

  「替我謝謝亨利太太。」

  老亨利點點頭,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約瑟夫走出鐵門,上了馬車。馬車啟動的時候,他回過頭。

  老亨利站在鐵門中間,手裡那個菸斗冒著一縷白煙,他舉起一隻手。

  約瑟夫也舉起一隻手。

  馬車拐過那排白蠟樹,莊園消失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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