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亞眠以北停了半個鐘頭。
約瑟夫拎著行李袋下了車,他向站台盡頭的憲兵亮了下證件,又把那張蓋著師部紅印的差旅文書推過去。
憲兵翻了一眼,抬頭看他,沒多問。
「長官,下一班軍車一點四十發,方向是哈澤布魯克。」
「我要先去貝蒂訥邊上的第三野戰醫院。」
憲兵皺了皺眉,「那不順路。」
「我知道。」約瑟夫從口袋裡摸出半包香菸擱在窗台上,「幫我找輛能搭一段的卡車就行。」
憲兵看了眼香菸,又看了眼約瑟夫的上尉星章,最終把帽簷壓低了一點。「出站口右拐,第三個棚子。我讓人帶你過去。」
那是一輛運棉紗繃帶的雪佛蘭卡車,司機是個被彈片炸瞎了一隻眼的老兵,車開得飛快,顛得人骨頭疼。一路上他沒問約瑟夫一個字,只在顛到一處彈坑時,低低罵了一聲「婊子養的德國人」。
到野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三點零五分。
天陰著,風從北邊過來,帶著春寒和濕土的氣味。醫院是用三幢被炸塌一半的農舍拼起來的,外加十幾頂綠色的大帳篷。擔架順著泥地一字排開,有人抬進去,有人被蓋著粗布抬出來。
約瑟夫站在棚子外面沒進去,他讓一個傳令的小護士進去叫人。
埃米莉出來的時候,圍裙上是乾涸的血。她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又意識到擦不掉,索性垂了下去。
「肩上多了一顆星,你現在是上尉了。」她說。
「不久前的事。」
「湯姆的事我聽說了。」她頓了一下,「上個禮拜有一批從聖康坦轉過來的傷兵,他們說的。」
約瑟夫沒接話,埃米莉也沒繼續說。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圍裙上那片暗紅色的血跡,然後抬頭看著約瑟夫。
「你不該來這兒。」她說,「貝蒂訥不在你去哈澤布魯克的路上。」
「我順路。」
「你不順路。從亞眠往北走,貝蒂訥在西邊,哈澤布魯克在東北。你繞了至少三十英里。」
約瑟夫沒說話,埃米莉看著他。
「你是專門繞過來的。」
「我有差旅文書,多走一天不算逾期。」
兩個人站在醫院後院那塊踩爛了的草地上。遠處帳篷里有人在叫,聲音越來越弱。
埃米莉先開口:「你是從莊園回來的?」
「嗯。把湯姆的東西交給了珍妮。」
「她怎麼樣?」
「哭了一場,但總得接受。」
埃米莉點了點頭。
「莊園還是老樣子?」
「差不多。門房老亨利頭髮全白了,廚娘莫里斯夫人還在。」約瑟夫停了一下,「伯爵請我吃了頓飯,用的是以前我擦過的那套銀器。」
埃米莉的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但眼神軟了一瞬。
「那你感覺怎麼樣?」
約瑟夫想了想。「盤子比我記得的輕。」
這次她笑了,但馬上又收回去了。
氣氛安靜了一會兒。
「我半小時後有一台手術。」她說,「一個下頜骨碎了的中士,從昨天等到現在。」
「你去吧。」
「你也是。」
兩人又沉默了幾秒鐘。
埃米莉低頭看著地上被踩爛的草,又輕輕開口。
「約瑟夫,你以後不用專門繞路。」
「嗯。」
「但是——」她抬起頭,「我很高興你來看我。」
約瑟夫看著她湛藍的眼睛。
起風了,把他的領子吹得翻了起來。埃米莉伸手過去,把那道翻起來的領子按下去。她的指尖蹭過他下頜一小塊沒刮乾淨的胡茬,停了一秒又收回來。
「你瘦了。」她說。
「你也是。」
她把手收回圍裙口袋裡。
「去吧。」
約瑟夫敬了個禮。
埃米莉沒還禮。她轉身往帳篷走,走到帘子邊上頓了一下,沒回頭。
「約瑟夫。」
「嗯。」
「活著。」
她掀開帘子進去了。
約瑟夫站在原地。帳篷的帘子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了兩下。
他轉身上了那輛運繃帶的雪佛蘭卡車。
司機這次也什麼都沒問,發動了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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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在彈坑和碎石之間顛簸,約瑟夫靠著車廂板,閉上眼睛。
活著。
這個詞他聽過很多遍。
他想起四年前在新兵營,奧康納,麥克唐納,湯姆和他,他們四個人,四隻手疊在一起,組成了倖存者小隊。
活著回來——這是他們當時的約定。
現在只剩他一個人了。
卡車猛地顛了一下,約瑟夫睜開眼。窗外是灰濛濛的法國平原,路邊的樹全被炮火削成了樁子。
他把衣服領子往上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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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一日晚上九點,約瑟夫到旅部報到。
他原先帶的那個連在整編中被打散了,兵員分拆補入其他各連,建制番號隨即撤銷。他在後方等了兩天,收到一紙調令,讓他到這個旅來,接手一個連。
這兩天裡他大部分時間在睡覺。
後方軍官休息站的報紙上,還在連篇累牘地報導前不久米歇爾行動的戰況。
湯姆死在那場戰役里。
約瑟夫沒看報紙。他知道米歇爾只是開頭。接下來還有第二戰,代號「格奧爾格」,目標是北邊的利斯河防線。
魯登道夫要從這裡撕開口子,拿下哈澤布魯克鐵路樞紐,把英軍切成兩段,趕下海去。
歷史書上寫得很清楚:四月九日凌晨,德軍對利斯河南岸發起颶風式炮擊,葡萄牙第二師首先崩潰,英軍側翼洞開,三天之內丟掉了十幾公里縱深。
整個四月,英軍傷亡八萬兩千人。
還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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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長姓哈欽森,禿頂,五十出頭,從印度的旁遮普調過來不到三個月。
「你要接的是A連。原連長兩天前在塹壕里,被一發冷槍打中了腦袋。」
「是。」
「加強連,編制二百四十人,實際能上線的一百九十二。重機槍兩挺,路易斯輕機槍八挺,五十毫米戰壕迫擊炮兩門。你的防區是從康波爾小村東頭到那片榆樹林為止,正面九百碼。」
「明白。」
哈欽森抬眼打量他。
「林登上尉,你從列兵連續晉升,還正經上過桑赫斯特,這種履歷不多見。」
「是。」
「你這個連,加上左右兩翼的B連和C連,一共組成我這個旅在利斯河南岸的第一道線。」哈欽森的指節在地圖上敲了敲,「師部今天下午下了死命令,無論德國人來多少人,無論用什麼打法,第一道線一點也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