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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違令者的防線

2026-09-28 18:11:03 作者: 狐東方

  約瑟夫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畫得很清楚。康波爾小村以東是一大片低洼地,西北邊是利斯河的一條支流,叫拉維河。再過去是榆樹林,林子後面是一連串小丘。

  德軍這兩個月,把大口徑炮全部前推,把整個低洼地的排水溝道炸了個稀爛,春雨一下,整片防區是個巨大的泥塘。

  約瑟夫盯著地圖上那條細細的防線,他知道,這一段防線在開戰第一天,就會被德軍的二十一厘米榴彈炮犁平,守軍傷亡超過六成,殘部被突擊隊分割包圍,大部分在當天下午投降或陣亡。

  師部說「一點不能丟」,但歷史上,這一點確實丟了,而且丟得乾乾淨淨。

  他沒說話。

  「有問題?」哈欽森問。

  「沒問題,長官。」

  「很好。明天天亮之前到崗,下午我會派參謀去檢查。」

  約瑟夫敬禮,轉身退出旅部帳篷。

  副官領著他去B連防區,路上他沒說話。等卡其布的雨衣被泥水濺得一塌糊塗的時候,他們到了。

  迎接他的是一個寬肩膀的軍士。

  「哈里斯!」約瑟夫愣了一下。

  「林登上尉。」哈里斯敬禮,敬得標準得很。

  約瑟夫還了禮,走過去抓住他的肩膀。

  「你什麼時候調過來的?」

  「上禮拜。」哈里斯的臉上少了塊肉,是上個月遺留的傷,但眼睛還是那雙教官的眼睛,「因為受了傷,原本要把我調回訓練營帶新兵,我求了三回才讓我留在前線。」

  約瑟夫笑了一下。「老兄,你來得正是時候。」

  哈里斯壓低嗓門:「長官,你這次接的是個爛攤子。前面那個連長死之前,下令槍決了三個想往後退的二等兵。全連軍心渙散。」

  

  約瑟夫點了點頭。

  「先帶我看防區。」

  「現在?」

  「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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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瑟夫沿著前沿塹壕走了一整夜。

  戰壕修得很糟糕。沙袋壘得歪歪扭扭,胸牆不少地段被炮彈掀塌過,又草草填回去。射擊踏板下面的排水溝早就廢了,靴子踩下去能沒過腳面。機槍掩體的射界更是離譜,兩挺維克斯重機槍,一挺正對著自家三百碼外的反坦克鹿砦,另一挺架在一個被樹根撐歪的位置上,根本掃不到關鍵的右翼斜面。

  他沒說話,把所有的位置都記下來。

  走到半夜,他在一處彎道停了下來。戰壕壁上有人用刺刀刻了一行字:「上帝保佑我們」,刻痕還很新。

  約瑟夫伸手摸了一下那幾個字。

  歷史上,利斯河南岸的英軍部隊,大多是從索姆河方向調過來的疲憊師團,兵員不滿編,工事年久失修,士氣低落。

  倫敦方面因為政治原因,拒絕增兵,黑格手裡無牌可打,只能讓這些半殘的部隊頂在最前面。而魯登道夫恰恰選中了這裡,因為他知道這裡最軟。

  約瑟夫繼續往前走。

  走到天蒙蒙亮,他在一處被炸塌的觀察哨蹲下來,從挎包里抽出一張油紙。藉著打火機的火苗,他在油紙上畫了一張地形草圖。

  每一段溝道的實際深度,每一處胸牆的真實厚度,每一段被掀過又填過的薄弱段,他都畫了出來。

  然後他在地形圖上加了七個紅點,分別畫在防區的七個不顯眼的位置。

  有的在反斜面背後的小土坡里,有的在拉維河岸邊一處被沖刷出的天然凹陷里,有的在一座廢棄農舍的酒窖底下,那地方上半截已經被炮彈拆平了,誰都不會想到下半截還在。

  哈里斯湊過來,看著那七個紅點皺了眉。

  「長官,這是……」

  「上個月,我在這片防區搞過一次野戰訓練。」約瑟夫把油紙折起來塞回挎包,「訓練的內容是預備掩體構築。每個掩體能塞二十人,彈藥口糧足夠支撐三天。」

  哈里斯的嗓子動了一下。

  「長官,旅長下了死命令——」

  「我知道。」

  「——一點也不能丟。」


  「我知道。」

  約瑟夫抬頭看天。雲層很厚,往北邊壓過來。

  天快亮了。

  「哈里斯。」

  「長官。」

  「你是戰場老兵了,我問你一句,這防區你來守,能守得住嗎?」

  哈里斯沉默了。

  良久,他搖了搖頭。

  「守不住,這就是個泥塘。」

  約瑟夫拍了拍他的肩。

  「叫所有排長,半小時後到C排掩體集合。」

  「是,長官。」

  哈里斯轉身走了。約瑟夫站起來,向前走了幾步,趴到胸牆上,向北看。

  遠處是一片被炮火犁過的灰土地,再往後是一道隱約的德軍塹壕。霧從窪地里慢慢起來,糊了一層白。

  約瑟夫眯起眼睛,他能看見霧中隱約的人影。那是德軍的工兵正在前推進,他們帶的是衝擊橋板。

  德軍這是要用胡蒂爾戰術。短促炮擊,毒氣覆蓋,突擊隊滲透。

  約瑟夫看了一會兒,把望遠鏡放下,下了胸牆,往掩體走去。

  利斯河戰役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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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長會議開了不到二十分鐘。

  約瑟夫攤開地圖。

  他沒講什麼大道理。他只講三件事。

  第一,這幾天,德軍會發起一次師級規模的炮火準備,覆蓋全防區。任何留在正面戰壕里的人,都活不過半小時。

  第二,他要把整個加強連打散成七個獨立戰鬥組,每組二十二到二十五人,機槍一挺,彈藥三個基數,乾糧三天,分別進入七個預設掩體。掩體的位置已經在草圖上標好。

  第三,所有人都要嚴守一條命令:在他親自發出訊號之前,誰都不准開火。哪怕德國人從你頭頂上踩過去,也不准開火。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陣。

  一個年輕的少尉先開口。他是個新晉軍官,一臉還沒褪乾淨的學生氣。

  「長官,這……這違反上面的命令。我們必須堅守陣地,上面說了……」

  「少尉。」約瑟夫看了他一眼,「上面說的是『陣地』。你告訴我,陣地是什麼?」

  少尉愣住了。

  「地圖上畫了線的那一段戰壕?還是這片防區?還是說,是我們這些人和我們手裡的槍?」

  少尉張著嘴,沒答上來。

  「旅長命令我們守住防區。我會守住,但我不會讓我手底下兩百個弟兄,在半小時裡被德國人的二十一厘米榴彈炮一個個砸成肉醬,然後讓德軍像散步一樣走過來。」約瑟夫的聲音不高,也沒有怒意,「我會守住,但我用我的方法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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