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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非正規方案

2026-09-28 18:12:46 作者: 狐東方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

  勞森中將摸了摸自己的絡腮鬍:「林登上校,請講。」

  約瑟夫站起身。他比這屋子裡大多數人都年輕。他的軍服上還帶著前線的塵土,左袖肘部有一處磨破的痕跡,是用粗線縫補過的。他伸手把那根指示杆從參謀長手裡接過來。

  「參謀長,」他說,「您給的傷亡預估是三萬到四萬五。我想確認一下,這個數字的前提,是德軍在整個進攻過程中,能保持完整的指揮協調?」

  參謀長愣了一下:「當然。德軍的指揮系統是興登堡防線最大的優勢之一,三重縱深之間透過地下電話線連線,炮兵和步兵的協同時間不超過十分鐘。」

  「那如果——」約瑟夫用指示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德軍後方的幾個師指揮部所在地,「這些位置,在我們正面進攻發起之前,已經被癱瘓了呢?」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勞森中將的眉毛動了一下:「林登上校,你能具體說說嗎?」

  約瑟夫把指示杆放下,從自己帶來的圖囊里抽出一份摺疊的地圖,鋪在桌子上。

  這張地圖跟桌上那張不一樣,這張是手繪的,比例更小,但標註了大量傳統地圖上沒有的細節:廢棄礦道、運河邊的蘆葦灘、被洪水衝垮的下水道入口、田埂下的舊排水溝。每一個標註旁邊都寫了一行小字,說明該地段的可透過性。

  「我和我團的工兵營加上偵察連,過去幾天一直在測繪這些東西。」約瑟夫說,「這些是德軍防線上的地形死角。不是說他們沒有防守,是說他們沒法用機槍和炮火覆蓋到這些地形。運河邊的蘆葦灘,水深不到一米,但有一段長兩公里的淺水區被高蘆葦遮蔽,從對岸看不見。廢棄礦道,是1914年之前法國人挖的,戰後被廢棄,但坑道還在,有一段直接穿過德軍第一道防線。還有被英軍工兵測繪出的舊下水道,從這裡到這裡,」他用手指在圖上劃了一條線,「穿過德軍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線之間的所有地段。」

  

  勞森中將湊過來看那張圖。其他幾個人也站起身圍過來。

  「我提議。」約瑟夫繼續說,「在正面進攻發起之前的一個夜晚,組織一支由各團抽調精銳組成的滲透隊。規模兩千人,編成三十個小組,每組五十到八十人,輕裝上陣。沿這些地形死角同步滲透到德軍縱深,凌晨三點整發起同步突襲。目標是德軍師指揮部、通訊樞紐、炮兵觀察所、彈藥庫。」

  他指了指地圖上德軍後方的幾個紅色圓圈。

  「如果三十個小組裡有二十個成功,德軍整個興登堡防線段的指揮系統,會在同一個凌晨陷入癱瘓。等到天亮我們正面發起進攻的時候,他們的炮兵不知道往哪裡打,步兵不知道往哪裡支援,預備隊不知道往哪裡調。三萬人的傷亡,可以降到五千以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快速思考。勞森中將盯著那張手繪地圖看了很久,手指在蘆葦灘那一段上面來回摩挲。

  參謀長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審慎:「林登上校,這個計劃聽起來……非常激進。兩千人深入德軍縱深,一旦被發現,是無法撤退的。三十個小組同步發起突襲,對時間精度的要求極高。任何一個小組的失誤,都可能暴露整體行動。」

  「我知道。」約瑟夫說。

  「而且……」參謀長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夜間滲透作戰這種東西,不在我軍的標準戰術規範範圍內。它更接近……更接近某種非正規的、突擊隊式的打法。」

  會議室里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非正規」這個詞背後藏著的東西,在坐的每個人都聽得出來,這是規矩問題。

  約瑟夫沒有跟參謀長辯,他轉向勞森中將。

  「將軍,三萬人的傷亡,和五千人的傷亡。這是兩種不同的結果。我提議的方案的風險在那兩千個滲透的人身上。如果失敗,我們最多損失兩千人,然後回到原來的方案,正面進攻仍然可以執行。但如果成功,整個集團軍在這一段的傷亡,會少兩到三萬。」

  他停頓了一下。

  「這筆帳,由您來算。」

  勞森中將抬起頭,看著約瑟夫。

  許久之後,勞森摸了摸絡腮鬍。

  「誰來指揮這支滲透隊?」

  約瑟夫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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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四天,整個集團軍里沒有任何一個團,比約瑟夫的團更忙。

  各團抽調了最精銳的骨幹,優先選有夜戰經驗、體能好、能聽懂英語和法語兩門以上語言的。前線士兵里這種人不多,但加在一起,也湊出了兩千人。

  約瑟夫親自面試了每一個小組長,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十一點連軸轉。

  他對小組長的要求只有一條:能在指揮官陣亡的情況下,接著獨立指揮到底。

  每個被選中的小組長,都要在地圖前面給他講一遍自己組的行動路線、突襲目標、撤退方案。

  講不清楚的,約瑟夫現場給他講。

  講清楚了的,約瑟夫會問幾個問題:彈藥夠用幾個小時?如果中途遇到德軍巡邏隊怎麼辦?

  第二個問題最重要。

  正確答案不是「全部消滅」,因為槍聲會暴露位置。

  正確答案是「避開」。如果避不開,就用刺刀和勒殺繩,不能開槍。

  第三天傍晚,所有小組在團部後方的一片樹林裡集合,做最後一次合練。

  約瑟夫站在樹林邊緣的一個小土坡上,看著兩千個人在暮色里編組、檢查裝備。

  他們的裝備跟正規步兵不一樣。

  沒有鋼盔,因為鋼盔會反光,統統換成了軟帽。沒有標準彈藥袋,子彈用布袋裝著塞在胸前,避免金屬碰撞聲。每個人腰間掛著一把短柄鏟、一把刺刀、一捆勒殺繩,那是一種用鋼琴弦和木柄做的簡易武器,用來無聲地解決哨兵。

  威爾金斯走過來,遞給他一份名冊。

  「這是三十個小組的最終編組名單。」

  約瑟夫接過來翻了一遍,在自己的小組那一欄停了一下。他直轄的小組有七十二人,都是從他自己的團里挑出來的,最熟悉他指揮風格的人。

  威爾金斯從公文夾里抽出一份軍團部三天前發來的電報,遞給約瑟夫。

  「參謀部那邊的。」

  約瑟夫掃了一眼電報。

  電報上的措辭客氣,但意思很硬:滲透作戰方案由代旅長林登上校擬定,作戰可行,原則同意。

  但代旅長親自帶突擊隊下水道滲透一節,參謀部堅決反對。

  原文寫的是「旅長不應親自參與突擊隊級別的前沿滲透作戰,違背正規指揮層級原則」。

  這件事的背景威爾金斯比誰都清楚。

  八月八日推進十四公里之後,約瑟夫的旅長在一次視察中,被炮彈炸死。

  這是百日攻勢里高階軍官傷亡的常態,從將軍到上校,無一例外都在前沿。

  所以約瑟夫被勞森中將臨時任命代旅長。但整個集團軍里所有人都知道,這個「代」字過不了多久就會被去掉,他現在就是事實上的旅長。

  旅長親自帶突擊隊下水道滲透,這件事在英軍的指揮手冊里找不到先例。

  約瑟夫把電報看完,折好,放回威爾金斯的公文夾里。

  「回電參謀部。」他說,「旅長不去,下面沒人敢去。」

  「約瑟夫——」

  「就這一句話。」

  威爾金斯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知道這句話發出去之後,參謀部那邊,大概不會再有第二份電報。

  旅長親自下水道,下面的兩千人,在精神上會跟他綁在一起。如果旅長留在團部,那兩千人就是被派去送死的。

  約瑟夫把名冊遞還給威爾金斯。

  「你這次留在團部。」

  威爾金斯愣了一下:「約瑟夫——」

  「團部需要有一個人,盯著正面方向的進攻準備。我不在,三個營長里,沒人能跟師部直接對接。這個位置只有你能坐。」

  威爾金斯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他知道這是命令,也知道這是約瑟夫給他留的一條命。下水道那條線如果出事,副官跟著也是白搭。

  「約瑟夫——」

  「知道了。」約瑟夫說,「如果我沒回來——」

  「約瑟夫!」

  「如果我沒回來,你把團帶好。把人活著帶回家。」

  威爾金斯沒有再說話。他立正,敬了個禮,然後轉身走了。


  夕陽從樹林的西邊落下去,把整個集合場地染成了金色。兩千個輕裝突擊隊員在那檢查著各自的裝備,沒有人說話,整個場地安靜得,只能聽見水袋裡水晃動的聲音。

  約瑟夫站在土坡上看了很久。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那是埃米莉前天寄到的。信封已經被翻看過很多次,邊角起了毛。

  他沒有再拆開看,只是把信揣回了貼胸的內袋裡。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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