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8日。凌晨十二點。
下水道入口在英軍前沿陣地,後方兩公里處的一片廢棄農場裡。
農場的主屋已經被1916年的一次炮擊掀了頂,剩下半截牆,牆根下蓋著一扇生鏽的鐵蓋板,那是下水道的檢修口。
英軍工兵在過去十天裡,把這個入口完全清理過了,確認了從這裡到德軍縱深四公里之外,另一個出口之間的全部管道,都還能透過。
約瑟夫帶著他的七十二人,在十二點準時到達。
七十二個人在月光下排成一列,每個人之間間隔三步。第一個人手裡拿著一盞防風電石燈,只在最關鍵的拐點才點亮,其餘的人靠摸索前進。
約瑟夫到達了第一個下水管道。
鐵蓋板被兩個工兵抬開。下面是一個垂直的圓形通道,直徑不到一米,牆壁是十九世紀的紅磚砌的,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一架腐朽的木梯從洞口往下延伸,看不見底。
約瑟夫把裝備檢查了一遍,然後扶著木梯下去。
木梯吱呀作響,每踩一格就晃一下。下到大約三米深的地方,他的腳終於碰到了水,他放開木梯跳了下去,水到了他的腰部。
下水道主管道的直徑大約一米七,比他略高几公分。兩側的紅磚牆壁在電石燈昏黃的光線里濕淥淥的。他能聽見水聲、滴答聲、還有一種細微的窸窣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水面。
水面上漂著幾隻死老鼠的屍體。再往遠處看,水面上有許多小小的、深色的浮點在移動,那是活老鼠。它們朝著他游過來,又被他靠近的動靜嚇得四散開。
約瑟夫深吸一口氣,但立刻就後悔了,那股腐臭味直接灌進他的肺里,嗆得他差點咳嗽出來。
他把咳嗽憋了回去,從腰間解下一塊預先準備好的濕布,把布折成三折,綁在口鼻上。
第二個人下來了。
第三個。第四個。
七十二個人,每個人下來都要花大約一分鐘。從第一個人下水到最後一個人下來,總共用了一個小時十二分鐘。
所有人都下到管道里之後,隊伍開始沿著管道往前推進。
水又冷又渾濁。每走一步,水就會從他的軍褲里灌進靴子裡,重新擠出來,再灌進去,再擠出來。腳底下踩到不知道什麼東西,有的是硬的,有的是軟的,有的是黏的,有的是滑的,有些會動,有些不會動。
第三十分鐘的時候,他踩到了一個大概是肋骨的東西。
他沒有停下來看,繼續往前。
四十分鐘後,他們走過了第一個分岔口。
七十分鐘後,第二個分岔口,他們繼續直行。
一個半小時後。
走在前面的工兵停下來,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
電石燈的光照過去,管道在前方大約二十米處被堵住了。磚牆從管道頂部塌了下來,紅色的磚塊和黑色的泥土緊緊壓在一起,從拱頂一直堆到水面以下,把整個管道的上半截完全封死了。
塌方堆露出水面的部分,大約有半米高,表面板結著泥土,看上去已經塌了很長時間。
但水還在流。渾濁的水從塌方堆的底部緩緩滲過去,說明水面以下還有縫隙,水流沒有被完全截斷。
工兵報告裡說,有一段有塌方風險,看來就是這裡了。
約瑟夫看了看懷表。
現在是凌晨一點二十五分,距離凌晨三點的總攻擊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從這個塌方點到他們的目標,大約還有一公里的路。如果把這裡挖開,時間可能不夠。
「下去摸一下,底下能不能過人。」約瑟夫低聲對工兵說。
工兵深吸一口氣,潛入水中。大約二十秒後他冒出頭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污水。
「長官,底下有條縫,磚堆和管道底之間大概能過一個人。水流把底下的淤泥沖走了一部分,所以還有空間。但是全程都在水下,我估計要憋氣四五十秒才能爬到另一頭。中間有一截比較窄,可能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另一頭呢?」
「沒法確認。但水在流,說明那邊是通的。」
約瑟夫搖頭想了一秒:「時間不夠挖。直接鑽過去。一個一個過。我先過。」
工兵猶豫了一下:「長官,中間那截窄的地方,萬一卡住了……」
「那就不卡住。」約瑟夫說。
他蹲下去,把臉貼近水面。那股腐臭味突然變得無法忍受,他閉緊嘴,深吸了一口氣,把頭潛進水裡。
水冰得讓他的太陽穴一陣劇痛。他閉著眼,伸出雙手在水下摸索,摸到了塌方堆的下緣和管道底部之間的縫隙。
空間比他想像的還要窄,他必須完全趴平,肚皮貼著管道底部的淤泥,後背幾乎緊貼著頭頂壓下來的磚堆。
他開始往前爬。雙手在前面探路,手肘撐著淤泥,一點一點地拖動身體。頭頂的磚塊粗糙,隔著軍服刮著他的後背。
爬了大約三米,縫隙突然收窄了。
他的肩膀卡住了。左肩頂著管道底,右肩頂著上方的磚堆,往前推不動。
他的肺已經開始燒了,他已經大概憋了三十秒。
他側過身,把右肩往下壓,左手從身體前方伸出去繼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塊凸出來的磚,正是這塊磚把縫隙擠窄了。
他從腰間摸出工兵鏟。在水下,他沒法揮動,只能把鏟刃頂在那塊凸出的磚上,用掌根一下一下地撞鏟柄的末端。
一下。兩下。三下。
第四下,那塊磚鬆動了,被他連鏟帶撞地推進了磚堆里。縫隙寬了那麼幾公分,剛剛夠他的肩膀擠過去。
他用力一蹬,身體往前一衝。
前方突然開闊了,磚堆的邊緣到了。
他從水裡冒出頭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喘了幾秒,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他憋了接近一分鐘的氣,肺里全是火辣辣的痛。
他站起身,背靠著塌方堆另一側的管道壁。
這一側的管道是完好的,水面平靜,空氣雖然還是臭的,但比剛才在水底下好了一萬倍。電石燈的光從塌方堆那邊透過來,只剩一點水下的微光,模模糊糊的。
「長官!」
後面傳來工兵壓低的聲音,從塌方堆的另一側悶悶地穿過來。
「我過來了!」約瑟夫回答,「底下能過,中間有一截窄的,側身能擠過去。一個一個來。」
他聽見水下傳來匍匐的聲音,第二個人鑽過來了。十幾秒後,那個人從水裡冒出頭來,劇烈喘氣,但沒聲張,立刻挪到旁邊給後面的人騰位置。
第三個。第四個。
七十二個人,花了將近二十分鐘才全部透過。中間有兩個人在窄處卡了幾秒,約瑟夫站在這一側的水裡,每個人冒出頭來,他都伸手把人拉起來。
最後一個人,工兵自己,過來的時候,電石燈已經被水浸濕熄滅了。一片漆黑。工兵摸出第二盞備用燈,重新點亮。
約瑟夫看了看懷表。
凌晨二點十一分。
距離約定的突擊時間還有四十九分鐘。
距離師指揮部還有一公里。
「走。」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