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倫敦陸軍部三樓會議室。
霍頓坐在長桌的一頭。他的對面坐著十二個委員,還是兩個月前同一批人,但有幾個的表情,比兩個月前更複雜了。
哈定坐在霍頓身後的旁聽席上,他手裡拿著一份報告。
這次的報告標題是《關於近期戰術規範外作戰行為的審查意見》,檔案的核心內容是:
約瑟夫·林登在興登堡防線發起的夜間滲透作戰,不屬於英軍標準戰術規範範圍。這種「突擊隊式」的非正規作戰,雖然取得了戰果,但開了一個危險的先例。如果今後所有的旅長都這樣自行設計和執行非正規作戰,甚至親身上陣,整個英軍的指揮體系將面臨結構性挑戰。
報告建議:對林登上校進行「程式性審查」,明確戰術規範的邊界,未來類似作戰,必須經過更高層級的審批。
霍頓翻開報告,皺了一下眉。他把報告推到桌面中央。
「諸位,」霍頓開口,聲音不像兩個月前那樣有力了,「這份報告——」
兩個月前簽字聯署的三個將軍之一,吉布森中將,打斷了他。
「霍頓,」吉布森說,「你聽說過了嗎?魯登道夫怎麼稱呼興登堡防線那次突破?」
霍頓沒有回答。
「災難性突破。」吉布森說,「我們破譯出了德軍內部的電報。林登上校的滲透作戰,是直接導致這個詞出現的原因。你現在要審查他?」
霍頓的嘴抿成一條線:「我們審查的不是結果。結果當然是好的。我們審查的是過程。他繞開了標準戰術規範,這——」
「如果他不繞開標準戰術規範,」長桌另一頭的麥克萊恩准將開口了,他也是兩個月前簽字的三個將軍之一,「我們這場仗會多死三萬人。霍頓,三萬人。」
霍頓沉默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
被專門從前線請回來,參加這次審查會的勞森中將把面前的報告合上,推到桌面中央,看著霍頓。
「霍頓少將,」勞森說,「我作為林登上校的上級,對他的作戰行為負全部責任。如果要審查,請審查我。」
霍頓的臉色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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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森是中將,比霍頓高一階。直接審查勞森,這件事的政治影響就完全不一樣了。
霍頓坐在那裡,長桌兩側,十二個委員的目光從不同方向匯集到他身上。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
霍頓伸手把報告拿了回來,塞進自己面前的公文包里。
「諸位,」他說,「這份報告……可能在論據上確實有一些不充分的地方。我撤回。」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
會議散了。
哈定跟著霍頓走出會議室。走廊上,霍頓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哈定走到霍頓身後幾步遠的位置,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說什麼。
霍頓在走廊盡頭停下,回頭看了哈定一眼。
「哈定。」
「將軍。」
「你也看到了,林登現在風頭正盛。你和他……現在不適合對著干。後勤司令部那邊有個職位,是後方軍械倉庫主管,明天任命書會下來。」
哈定的嘴唇動了一下:「將軍……」
「那不是降級。」霍頓說,「形式上是平調。」
哈定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實際上是流放。後方軍械倉庫主管這種位置,意味著他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進入參謀決策圈了。
「將軍……」
「哈定,」霍頓打斷他,「你做錯了什麼嗎?沒有。我做錯了什麼嗎?沒有。我們的論點是有它的道理的,但有道理不等於會贏。」
霍頓把手套從口袋裡掏出來,慢慢戴上。
「軍隊需要規矩,這一點是對的。但軍隊更需要贏。」他停頓了一下,「我們站在了錯的那一邊。」
霍頓戴好手套,轉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留下哈定獨自站在走廊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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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10月底,比利時東部,萊塞爾鎮。
小鎮在列日省與德國邊界之間的丘陵地帶。默茲河的一條支流從鎮西繞過,河上的石橋是通往東邊國境的必經之路。
四年前的1914年八月,德軍第一集團軍的先頭部隊,從那座橋上開進萊塞爾,從此再沒有走。
整整四年,這個三千多人的比利時小鎮,一直在德國人的靴底下。
10月29日下午2點,約瑟夫的團從西邊的鄉村公路進入萊塞爾。前面是偵察排,兩翼是機槍組,主力沿著公路兩側的溝渠交替掩護前進。
半小時後,阿爾弗雷德·埃克塞特的團從北邊的山道進入。兩個英軍團在鎮中心的聖約翰廣場會師。
德軍已經撤了。
過去幾個月的「百日攻勢」把德軍的防線一段一段地撕開。
從亞眠到康布雷,從康布雷到聖康坦運河,興登堡防線從南到北一截一截地垮下來。
德軍還在打,後衛部隊還在拼命,但主力已經開始全線東撤。三天前,他們放棄了萊塞爾,撤退的速度比英軍情報處預估的還快了整整一天。
但他們走的時候,沒有忘記留東西。
約瑟夫的偵察排進鎮之前,工兵連的排雷組已經先行檢查了主要道路。
他們在鎮西入口的石板路下面,挖出了三顆反步兵地雷,在廣場東南角的一棵椴樹根部,發現了一根絆線,連著藏在樹洞裡的兩枚手榴彈。
鎮政府門口的台階底下,工兵用探針戳到了一個金屬物體。挖出來一看,是一枚迫擊炮彈,引信被改裝成了壓髮式。
「老規矩。」工兵排長蹲在那枚迫擊炮彈旁邊,額頭上全是汗,「德國佬撤的時候,最愛在鎮公所和教堂底下埋東西。長官,教堂那邊我還沒去,但是建議在工兵檢查完之前,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約瑟夫點了下頭。他回頭看了一眼聖約翰廣場,廣場本身是完好的,鵝卵石地面上沒有炮坑。教堂的尖塔還立著,十六世紀鑄的青銅鐘還掛在上面。街邊的椴樹葉子已經發黃,但樹還活著。紅屋頂、白牆、石板路……這個小鎮的骨架完好無損。
但肉已經被啃乾淨了。
沿街的住戶大門上,釘著德語和法語雙語的告示,是德軍占領當局四年來,陸續張貼的各種法令:征糧令、宵禁令、勞役令、金屬徵收令。
有一張告示上寫著,所有銅製器具,包括教堂的鐘,一律上繳德軍兵站,用於軍工生產。
但教堂的鐘還在。也許萊塞爾的人想了什麼辦法,把它藏起來了。
英軍的馬蹄踏上廣場鵝卵石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街道里迴響了幾分鐘。
然後,所有的門同時開啟了。
人從每一扇門後面湧出來。老人、婦女、孩子、少數幾個瘸腿或缺了胳膊的男人——他們從門廊里衝出來,從地窖的台階上爬出來,從二樓的窗戶里探出身子。
一個白髮老太太雙手舉著一面比利時國旗,黑黃紅三色的布已經褪了色,邊角磨得起了毛,顯然藏了四年。
她站在自家門口,旗幟在她頭頂上抖動,她的嘴張著,在喊什麼,但約瑟夫聽不清,因為整條街的人都在喊。
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一個看起來至少七十歲的老頭拄著拐杖走到約瑟夫的馬前,仰起頭。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四年的占領和征糧,把他削成了一具會走路的骨架。
他說了一句話。
「你們終於來了。」
約瑟夫騎在馬上,環顧整個廣場。
四年,這些人等了四年。
遠遠地,他看到阿爾弗雷德從北邊的街口騎馬轉出來。
阿爾弗雷德的周圍也被人群包圍了。有人往他的馬脖子上掛花環,花是從哪裡弄來的,約瑟夫不知道,十月底的比利時已經沒什麼花了,大概是布做的。
兩個人在廣場中央會合。
阿爾弗雷德的軍帽不知道被誰摘走了。大概是被哪個過於激動的比利時老太太當紀念品拿了。
他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有一種約瑟夫很少在他臉上見到的表情。
兩個人互相敬了個禮,握了握手。
「路上順利嗎?」阿爾弗雷德問。
「在鎮口挖出三顆地雷和一枚改裝迫擊炮彈。」約瑟夫說,「教堂那邊還沒清理,工兵還在查。你那邊呢?」
「北邊山道上碰到一支德軍後衛排,打了十五分鐘,他們撤了。我損失了三個人。」阿爾弗雷德朝四周看了一眼,人群還在涌動,有人已經開始在廣場上唱歌,「另外,這個場面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先把部隊安頓下來。」約瑟夫說,「工兵連繼續排查全鎮,教堂、鎮政府、學校、所有公共建築都要檢查。晚上六點在鎮政府碰頭。還有——」
他壓低聲音:
「告訴各營營長,讓弟兄們控制住自己。我知道他們高興,當地人也高興。但今晚不能喝酒,至少不能喝醉。德軍後衛還在二十公里外,我們前沿的偵察排,十分鐘前才報告說,聽到東邊有炮聲。現在不是慶祝的時候。」
「好。」
兩個人分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