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六點,出了一件事。
約瑟夫正在鎮政府二樓的臨時指揮部里整理地圖,威爾金斯快步上樓,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約瑟夫,」威爾金斯壓低聲音,「廣場南邊出事了。當地人在打人。」
約瑟夫放下鉛筆:「打誰?」
「一個當地的姑娘。大概二十來歲,被一群婦女從家裡拖出來,拖到街上。她們說那個姑娘過去兩年,一直跟德軍的一個軍官……睡在一起。整條街都知道。現在德國人走了,她們要清算。」
「現在鬧到什麼程度了?」
「我到的時候,她們已經把那姑娘的頭髮剪了……也不算剪……是拿剪刀連剃帶扯,現在只剩一層青茬。她臉上被人用木炭畫了個十字。圍著大概四五十個人,有人在罵,有人在往她身上吐口水。」
約瑟夫從桌前站起來。
「我們的人呢?有沒有英軍士兵摻和進去?」
威爾金斯的臉色更難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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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長官。二營的幾個兵……他們下午喝了當地人送的酒……喝得不少。他們在看熱鬧,有的在跟著起鬨。」
約瑟夫拿起軍帽,快步往外走。
「另外還有一件事。」威爾金斯跟在後面,「那個姑娘的母親衝出來保護她,被人群推倒了,流了不少血。巡邏的憲兵到了之後,把人群隔開了,但當地人很激動,憲兵現在不敢強行驅散,他們怕跟剛解放的平民起衝突。」
約瑟夫走到樓梯口停了一步。
「那個姑娘現在在哪?」
「憲兵把她帶到廣場邊上的一間雜貨鋪里了。她母親也在。」
「去看看。」
約瑟夫到的時候,雜貨鋪門口圍了一圈人,大部分是當地居民,還有七八個英軍士兵混在人群里。
憲兵拉了一道警戒線,但線外的人群情緒很高,有人在用當地的瓦隆語大聲嚷嚷,約瑟夫聽不懂,但那種忿怒的聲調不需要翻譯。
他從人群中間走過去,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
他走進雜貨鋪。
那個姑娘坐在地上,背靠著櫃檯。頭髮被剃得精光,頭皮上有好幾道剪傷,血順著耳後淌到脖子上。她臉上被畫上了歪歪扭扭的十字,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一道從左耳劃到右耳。
她穿著深藍色連衣裙,領口被扯破了,鎖骨下面露出一片青紫淤傷。
她沒有哭,眼睛瞪得很大,她已經過了恐懼的階段,進入了某種麻木。
她母親跪在旁邊,用圍裙按著自己膝蓋上的傷口。看到約瑟夫進來,老太太抬起頭,用法語說了一大段話。
隨軍翻譯聽完,臉上有點為難。
「長官,她說……那個德軍軍官是1916年冬天強征了她家的房子,當軍官宿舍。她女兒當時十八歲,那個軍官住了兩年。她母親說,她女兒沒有選擇。」
約瑟夫看著那個姑娘。「她自己怎麼說?」
翻譯蹲下來用法語問。姑娘看了翻譯一眼,把目光移開,盯著牆角。她說了幾個字。
翻譯站起來,輕聲說:「她說……你們信誰的都無所謂。」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轉身走出雜貨鋪,站到門口面對人群。
「告訴他們,我理解他們的憤怒。四年了,他們有權利憤怒。但是萊塞爾從今天起,處於英軍管轄之下。從這一刻起,任何對任何人的私刑,無論理由是什麼,都不被允許。如果有人認為,那個姑娘或者其他任何人,在占領期間犯了通敵罪,可以向英軍憲兵處正式舉報,我們會按程式移交比利時當局依法處理。但是在街上拖人出來剃頭、毆打、潑髒水……從現在開始,這種事情不會再被允許。」
翻譯大聲翻譯完。
人群里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約瑟夫能看到幾張臉上不滿的表情,那表情在說:「你不懂,你沒在這裡待過四年。」
約瑟夫等議論聲低下去,補了一句:「另外……在人群里的英軍士兵,立刻歸隊。」
七八個英軍士兵從人群里鑽出來,低著頭走了。
約瑟夫回到雜貨鋪,對威爾金斯說:「那姑娘和她母親,今晚別讓她們回家了。安排憲兵把她們送到教堂,讓神父先收留。她母親膝蓋的傷讓軍醫去處理。那個起鬨的兵,禁閉七天,扣全月軍餉。今晚之前把處分令給我,我要各營營長看到。」
走出雜貨鋪時,廣場上人群正在慢慢散去,但那種氣氛還在。四年的仇恨不是一道命令能按下去的。
約瑟夫知道,這只是第一個。接下來的日子裡,整個萊塞爾的每一條街上,都會有人被指著鼻子說「你幫過德國人」。
他能做的,只是不讓這把火,在英軍的眼皮底下燒成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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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半,又出事了。
德軍留下的物資倉庫出了大事。鎖被人撬開了,當地人在搬麵粉,英軍士兵在搬酒。
約瑟夫和阿爾弗雷德帶著一個排的憲兵趕到時,倉庫鐵皮大門已經被撬開了一半。
裡面有至少十五個英軍士兵,坐在地上或者靠在木箱上,手裡拿著酒瓶。有幾個明顯喝多了。
一個威爾斯口音的中士,抱著一瓶萊茵白葡萄酒半躺在麵粉袋上唱《蒂珀雷里》,但跑調跑到了另一首歌里。
旁邊還有二十來個當地居民,大部分是中老年婦女,她們在認真地、高效地往籃子裡裝麵粉和罐頭,一臉理所當然,這是德國人從她們手裡搶走的,現在她們只是拿回來。
約瑟夫開口,「全體英軍人員,五分鐘之內放下東西,離開倉庫。回各自營區,等候點名。」
倉庫里安靜了幾秒,然後士兵們開始動了,大部分人乖乖放下酒瓶往外走。
但有一個人沒動。
他坐在倉庫最深處的彈藥箱上,手裡攥著一瓶還沒開的白蘭地,臉上有一道從左眼角劃到下巴的老傷疤。
是哈洛,三營一連的中士。
「哈洛中士。」
哈洛抬起頭,他的眼睛是紅的。
「長官,」他說,「這他媽是德國人的酒。」
「我知道是德國人的酒。放下。」
「他們喝了我們四年的血。他們的酒我喝一瓶還不行?」
「放下,哈洛。這是命令。」
哈洛盯著約瑟夫看了幾秒。然後他把那瓶白蘭地放在彈藥箱上,站起來,走出了倉庫。
約瑟夫看了一眼那些往籃子裡裝麵粉的婦女。
「麵粉和食物就讓她們拿,登個記就行。但是酒不能拿,任何酒類一律封存。」
威爾金斯點頭。
走出倉庫,阿爾弗雷德跟約瑟夫並肩站在街上。
「糧食的事,」阿爾弗雷德說,「那在技術上是繳獲的敵方物資,應該上報軍部。」
「報告裡就寫,倉庫在英軍抵達前,已被當地居民部分開啟,部分食品物資在英軍接管前,已流入民間,無法追回。」
「這不完全是事實。」
「這完全是事實。」約瑟夫說,「我們到的時候,倉庫就已經開了。」
阿爾弗雷德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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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軍紀命令下發到每一個營。
嚴禁搶掠、毆打、辱罵當地平民。嚴禁參與對當地居民的私刑和清算。繳獲的德軍物資,一律歸軍部統一管理。憲兵連分成十二組通宵巡邏。
約瑟夫簽完命令,把鋼筆放回墨水瓶。
桌上還攤著哈洛中士的紀律記錄,是威爾金斯剛送上來的。過去六個月里,他收到了三次警告。兩次打罵戰俘,一次在後方休整時酗酒鬧事。
約瑟夫看了一會兒,把記錄合上。
哈洛這種人,約瑟夫在四年裡見過太多。戰爭在他們身上留下了仇恨和壓力,他遲早會找個出口發作。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包煙,點了一根。煙霧在房間裡飄了一會兒,然後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