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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平民的院,貴族的爵

2026-09-28 18:13:10 作者: 狐東方

  第二天清晨六點,約瑟夫被一聲沉悶的爆炸驚醒。

  是教堂那邊。德軍在地窖里留了三枚延時炸彈,工兵清早進去時,第一枚已經先行炸了,把北側外牆炸開一道從上到下的裂縫。磚塊灰泥從裂縫裡往外掉,但教堂沒有倒。十六世紀鑄的青銅鐘還掛在尖塔上。

  剩下兩枚是標準的德軍DZ-35引信,工兵排長半小時之內拆掉了。

  那個被剃了頭髮的姑娘和她母親昨晚被安排在隔壁的神父住所。不過不在教堂主樓里,所以沒有受傷。

  鎮上的天主教神父站在教堂門口,看著工兵把兩枚拆下來的炸彈抬上手推車。他透過那個會一點英語的男孩,對約瑟夫說了幾句。

  男孩翻譯:「神父說,鎮外東邊田地里有幾具德軍士兵的屍體,應該是撤退時被炮火打散的後衛。已經幾天了,沒人收殮。神父想給他們做安魂禮,葬在教堂墓地。」

  約瑟夫看了神父一眼。這個老人剛剛差點被德國人埋在他教堂底下的炸彈炸死,現在他要去給德國人做安魂禮。

  「批准。派一個排過去協助挖墓。」

  下午三點,約瑟夫走到鎮外的田地里。

  十月底的太陽已經開始西斜。七個德軍士兵的屍體,被白布裹著擺在新挖的墓坑前。

  神父用拉丁語念著安魂禱文。工兵排站在旁邊,他們是來挖墓的,現在成了儀式的旁觀者。沒有人出聲,也沒有人走開。

  這些工兵在過去四年裡,親手埋過自己的戰友。被埋進土裡的人穿什麼顏色的軍服,在這一刻不重要了。

  

  約瑟夫站在田頭看了一會兒,轉身朝鎮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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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六點。

  威爾金斯遞過來下午的巡邏匯總。

  「情況比昨晚好。憲兵在南街制止了一起混亂。當地人衝進一個麵粉商家裡,說他過去四年替德軍征糧處當翻譯,三十來個人聚在外面。已經勸散了,把麵粉商暫時移到崗亭保護起來。」

  「我們的人有沒有摻和?」

  「昨晚的命令起效果了,明面上沒有英軍士兵參與。但暗地裡……有一件不太確定的事。今天下午一營的幾個兵……據說把幾箱德軍倉庫里的罐頭,偷運到了鎮東一戶農家。那戶人家有三個孩子。」

  「據說?」

  「據說。巡邏隊到的時候,罐頭已經在桌子上了。農婦說是門口撿的,巡邏隊沒追查。」

  約瑟夫沉默了幾秒。「門口撿的。好,下一件。」

  威爾金斯翻了一頁。

  「然後是哈洛中士。」

  約瑟夫的眼睛抬了起來。

  「今天下午四點,哈洛在東街巡邏的時候,碰到了一個當地的老人。老人攔住他比劃了半天,哈洛不懂法語叫了翻譯過來。老人說他家裡有個十二歲的孫女,發燒三天了,問英軍有沒有軍醫。」

  「然後呢?」

  「哈洛帶那個老人去找了軍醫。軍醫去看了那個小姑娘,是流感。給了退燒藥和阿司匹林。」

  約瑟夫沒說話。

  「哈洛全程陪著。」威爾金斯補充,「翻譯說,哈洛在軍醫看診的時候,站在門口沒走,一直等到軍醫說退了燒才離開。離開的時候,他從自己口袋裡掏了一塊巧克力,是戰備口糧里的,放在那個小姑娘的枕頭邊上。」

  約瑟夫看著窗外,天快黑了。

  「威爾金斯。」

  「在。」

  「哈洛的紀律處分記錄里,加一條,把今天下午的事寫上。」

  「加什麼?違反了什麼條例?」

  「不是違反。」約瑟夫說,「是記一筆。將來如果他的記錄上了軍事法庭的桌子,法官需要看到全部。不只是壞的那些。」

  威爾金斯點了點頭,合上本子。

  「那個姑娘……被剃了頭髮的那個,今天有人去看過她嗎?」

  「神父說,她和她母親今天一直在神父住所里沒出來,吃了點東西。神父說,那個姑娘一整天沒說過一句話。」

  約瑟夫站起來拿起軍帽。

  「明天讓翻譯去問她,問她想不想暫時離開萊塞爾。如果她在這個鎮上待不下去,後方有比利時紅十字的難民收容站,我可以安排憲兵送她和她母親過去。讓她自己選。」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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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八點。

  約瑟夫來到鎮北一家酒館裡,那是一棟兩層石頭房子,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寫著「鹿角酒館」,字型已經被風吹得褪色。

  阿爾弗雷德已經到了,他約了約瑟夫今天一起喝一杯。他坐在靠窗的木桌前,酒館裡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老闆給兩人端來一瓶紅酒和兩隻玻璃杯,放下之後沒說話,轉身退到櫃檯後面。

  兩人沉默地喝完第一杯酒。第二杯倒上之後,阿爾弗雷德先開口。

  「我父親上周來信了。」

  「嗯。」

  「他六十八了,身體一直不太好,今年咳嗽得利害。他說他在戰時撐著,是想看一個結果,現在結果快出來了,他也撐不動了。他要我戰後回家,準備接爵位。」

  約瑟夫喝了一口酒。「你怎麼打算?」

  阿爾弗雷德沉默了一會兒。

  「四年前,我從莊園出來的時候,我以為我打完仗就會回去,接爵位,結婚,生幾個孩子,年紀大了坐在書房裡抽菸斗寫回憶錄,跟所有埃克塞特家的男人一樣。」

  他喝了一口酒。

  「現在我不這麼想了。」

  約瑟夫抬起頭。

  「四年。」阿爾弗雷德說,「我看著我手下的兵,那些從礦上、從工廠、從農場來的年輕人們,死在我面前。我送過太多家信回去,寄到約克郡的礦工村、寄到蘭開夏的紡織廠、寄到蘇格蘭的小農場。我有時候會想,他們死了之後,我們這些活下來的,回去繼續做我們的事,可他們家裡會發生什麼?他們的母親怎麼過下一個冬天?他們留下的孩子……怎麼交學費?」

  約瑟夫沒有打斷。

  「戰爭一結束,英國不會再是1914年的那個英國了。」

  他放下酒杯。

  「我打算加入工黨。」

  約瑟夫的手停了一下。

  「工黨?」

  「工黨。」

  約瑟夫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沒說話。

  阿爾弗雷德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埃克塞特侯爵的繼承人,加入工黨。」

  此時的工黨成立才不到二十年,是工會的黨,是碼頭工人、礦工、鐵路扳道員、紡織女工的黨。

  下議院裡那幾十個工黨議員,多半是工會一級一級推上去的,有的連中學都沒念完。

  貴族加入工黨,在整個英國,數得出來的不超過幾個人。這在阿爾弗雷德父親那一輩人眼裡,這件事跟叛徒差不多了。

  約瑟夫還想到另一件事。

  阿爾弗雷德父親一旦去世,他就必須接爵位。在英國,貴族是不能放棄爵位的,這是幾百年的法律。一旦繼承爵位,他就再也不能去下議院。

  因為下議院是平民的院,貴族出身的爵爺,只能進上議院。

  而上議院,正是阿爾弗雷德自己階級的院。

  約瑟夫慢慢放下酒杯。

  「……所以,」他說,「你本來是想去下議院的。」

  阿爾弗雷德看了他一眼。「你看出來了。」

  「嗯。」

  「我想過。」阿爾弗雷德說,「下議院才是真正能改東西的地方。那裡能投預算、改法律、定稅率。上議院只能審議和延遲。延遲個一兩年,最後還是下議院說了算。可我有爵位的話,只能去上議院。」

  「嗯。」約瑟夫說,「我懂。」

  「所以我會去上議院,但是坐工黨那一邊。」

  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上議院裡,可沒有工黨的位置。」

  阿爾弗雷德笑了。

  「那就由我來坐第一個位置。」他說,「約瑟夫,我去了那,也許會被當成怪人。我坐在最角落裡,對面坐的是我父親那些朋友,保守黨的、自由黨的,老爵爺、老侯爵、退役的元帥。」

  他端起酒杯。

  「每一次下議院的工黨議員送上來一個法案,比如增加富人稅、給老兵蓋工房、讓女工有產假……我站起來支援,對面那幾百個老頭子,就會把我當成家族的叛徒。我那些叔伯,會寫信罵我,會在俱樂部里把我除名。整個上議院的茶歇時間,沒人會跟我坐一桌。」


  「嗯。」

  「但是約瑟夫。」阿爾弗雷德抬眼看他,「如果我在上議院坐著,一個法案從下議院推上來,雖然上議院不能否決它,但可以拖一拖。如果上議院裡,像我這樣的人多幾個,拖的時間就更短,反對的聲音就更小。」

  他放下酒杯。

  「四年前,我預想的人生會是繼承爵位、生孩子、寫回憶錄……那時候我覺得,那是個挺體面的人生。」

  「嗯。」

  「現在那個體面的人生還在等著我,只要我閉上嘴。等我繼承爵位,娶一個倫敦貴族家的小姐,每年去上議院開幾次會,贊成保守黨所有議案,反對所有對我們家不利的議案,五十年之後,我會有一個挺好的訃告。」

  「你不想要那個訃告。」

  「不想。」阿爾弗雷德說,「我送過太多人下去了,可他們沒有訃告。我手下大部分兵,我寄出他們的家信的時候,他們連一張正經的相片都沒有。他們的母親不知道他們的兒子最後埋在哪裡。我活著回去,還帶著爵位。我想在那個爵位能起作用的地方,起一點作用。」

  約瑟夫沒說話。

  他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見到阿爾弗雷德的時候,阿爾弗雷德還是個傲慢的、對下人們不會多看一眼的少爺。

  現在阿爾弗雷德要在上議院裡,對那些跟他父親坐在一起,喝白蘭地的老爵爺們開炮。

  兩個人沉默地又喝了一杯。

  凌晨一點。

  兩人分頭走出小巷。阿爾弗雷德往北,約瑟夫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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