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11月11日,上午10點40分。
法國東北部,某處前線陣地。
約瑟夫站在團指揮部里,手裡捏著一張電報紙。電報是十分鐘前轉來的,用的加急碼,譯出來只有兩行字:
「停火協議已簽署。1918年11月11日上午11時起,所有部隊停止一切軍事行動。」
副官威爾金斯站在他身後,剛把電報讀了第二遍,聲音有一點發飄。「約瑟夫,」他說,「這是——」
「我看到了。」約瑟夫說。
他把電報紙放在桌上。桌子是兩塊門板搭在彈藥箱上拼成的,上麵攤著一張比例尺五萬分之一的戰區地圖,紅藍鉛筆畫的箭頭和圈還沒來得及擦掉。那些箭頭指向東面,是明天預定的進攻方向。
現在沒有明天了。
「通知各營。」約瑟夫說。
「是。」威爾金斯轉身要走,又停下來,「約瑟夫,要不要……集合部隊宣布?」
「不用,讓營長們自己通知到連。」
威爾金斯離開了。
約瑟夫走到窗前。從這裡能看到前沿陣地的輪廓,一道矮土牆,上面架著沙袋,沙袋縫隙里伸出步槍的槍管。
更遠處是無人區,那是兩百米寬的泥漿地,布滿了彈坑、鐵絲網的碎片、還有那些來不及收走的屍體。再遠處是德軍的陣地,灰濛濛的,在霧裡只能看到一條暗色的線。
遠處還有零零落落的槍聲。
現在是十點四十五分,還有十五分鐘。
約瑟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懷表。那塊表的表面有一道裂紋,是索姆河那年,一塊彈片留下的。錶針走得不太準,他每個禮拜校一次。
十點四十六分。
前沿傳來一聲槍響,比之前的都近。子彈打在什麼金屬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他媽的!」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戰壕里傳出來,「誰在打?」
「德國佬,左前方樹樁後面。」另一個聲音回答,聽著老練得多,「趴下別動,就剩十幾分鐘了。」
「十幾分鐘是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他。
約瑟夫聽出了那個年輕的聲音。是B連上個月補充來的新兵,叫什麼來著……帕金斯,對,帕金斯。十八歲,約克郡人,下巴上還沒長出像樣的鬍子,訓練了六個禮拜就被送上來了。
十點四十九分。
訊息開始在戰壕里傳開了。
「停了。」「十一點。」「真的假的?」「上面來的電報。」「真停了?」
十點五十二分。
約瑟夫走出農舍,沿著交通壕往前沿走。交通壕的壕壁上插著木板和鐵皮,有的地方用沙袋加固過,有的地方只有裸露的泥土,被凍得發硬。他的軍靴踩在壕底的木板上,木頭在泥水裡發出悶響。
他經過一個拐角,看見幾個士兵蹲在壕壁下。有的在抽菸,有的在發呆,有的把頭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露出髒兮兮的頭髮。他們看見約瑟夫,有人想站起來敬禮,約瑟夫擺了擺手。
「長官,」一個下士開口了,「是真的嗎?」
「是真的。」約瑟夫說。
下士點了點頭。他低下頭去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滿是凍瘡和老繭,指甲縫裡塞滿了泥。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認識自己的手。
十點五十五分。
約瑟夫走到前沿,那裡是C連的陣地。連長莫里森靠在壕壁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見約瑟夫,他把煙從嘴裡拿出來,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合上了。
「莫里森。」約瑟夫說。
「長官。」
「你的人都知道了?」
「知道了。」莫里森說,「有幾個新兵不信。有個老兵,就是諾丁漢來的那個,他坐在射擊台階上,一直在哭,我沒管他。」
約瑟夫沒說話。
十點五十七分。
遠處那挺德軍MG08又響了。斷斷續續的點射,三發、五發,間隔很長,像是機槍手自己也拿不準還該不該繼續。子彈打在無人區的泥地里,濺起幾朵小小的泥花。
「媽的,他還在打。」莫里森說。
「還有三分鐘。」約瑟夫說,他看著懷表的秒針。
十點五十八分。
MG08又響了一次。這次更短,只有兩發,然後停了。
戰壕里安靜下來,但此時的安靜和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的安靜里,有老鼠跑動的聲音、遠處炮聲的餘韻、風吹鐵絲網的嗚咽、士兵翻身或咳嗽的聲音。這一刻的安靜不一樣。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連呼吸都放輕了。
十點五十九分。
約瑟夫把懷表握在手裡。秒針一格一格地走,機芯發出嘀嗒聲,在這片安靜里,那聲音大得不正常。
他往東看去,霧散去了一些,能看清德軍陣地的輪廓了。同樣的沙袋,同樣的鐵絲網,同樣的泥土。
那邊也很安靜。
秒針走過四十五秒。五十秒。五十五秒。
十一點整。
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號角,沒有旗幟,沒有軍樂隊,沒有人站起來振臂高呼。
西線從瑞士到大海,綿延七百公里的戰壕里,在這一秒鐘,只是安靜。槍聲停了,炮聲停了,那挺德軍MG08徹底啞了。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約瑟夫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先是雙手撐住壕壁,然後一隻腳踩上射擊台階,身體一點一點地升高,頭盔越過沙袋的頂端。
四年來,任何一個把頭露出戰壕沿的人,都有可能在下一秒被對面的子彈打穿腦袋。這是刻進每個前線士兵骨頭裡的規矩,不要站起來,永遠不要站起來。
他站起來了。
風吹在他臉上。十一月的風很冷,帶著泥土和硝煙,還有遠處什麼東西腐爛的氣味。
他看到了無人區的全貌。彈坑連著彈坑,積水反射著灰白色的天光,鐵絲網的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泥里。
更遠處,德軍陣地上,有一個人影也站了起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歡呼。很模糊,像是隔了幾重山。然後北面也有了,更遠,幾乎聽不清。
歡呼聲零零星星地響起來,散落在七百公里的戰線上。
約瑟夫身邊的戰壕里沒有人歡呼。
帕金斯扯了扯旁邊老兵的袖子:「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老兵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鬍子好幾天沒颳了,嘴角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
「結束了。」老兵說。
「什麼結束了?」
「戰爭。」
帕金斯愣住了。他張著嘴,眼睛在老兵和約瑟夫之間來迴轉,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什麼惡作劇。
然後他站了起來,比約瑟夫站得猛得多,直接蹦上了射擊台階,頭盔歪到一邊也不管了,沖著無人區大喊了一聲。
然後他哭了起來。
十八歲的帕金斯站在戰壕沿上,頭盔歪著,步槍還挎在肩上,臉上的泥被眼淚衝出兩道溝,一邊哭一邊笑,笑著笑著又哭,嘴裡反覆說著一句話:「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沒有人笑他。
諾丁漢來的那個老兵也在哭。旁邊的人給他遞了一根煙,他接過去,手抖得點不著火,劃了七八根火柴才點上,吸了一口,煙嗆到嗓子裡,咳嗽了半天,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他也不擦。
一個威爾斯兵從綁腿里抽出一支口琴,放在嘴邊吹了幾個音,跑調了,他笑了笑,又吹起來,還是跑調。
莫里森走到約瑟夫身邊,站在射擊台階上。他把那根一直沒點著的煙叼回嘴裡,劃了根火柴,手在抖,他用另一隻手罩著火苗,湊上去點著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
「長官,」他說,「您在前線待了多久?」
約瑟夫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無人區,對面的德軍陣地上站起來的人更多了,有的在揮手,有的在揮帽子,有的只是站著不動。
「一九一四年八月來的。」約瑟夫說。
莫里森吹了聲口哨。四年零三個月。整個英國遠征軍里從頭待到尾的人,十個裡面活不下來一個。
「那您是老資格了。」莫里森說。
約瑟夫沒接話。
老資格。這個詞讓他想到了一些面孔,那些早已不在了的面孔。
1914年8月跟他一起坐運兵船過英吉利海峽的人,1914年聖誕節跟德國人一起踢足球的人,1915年在洛斯沖毒氣的人,1916年在索姆河沖鐵絲網的人。那些人的臉,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比自己的臉還清楚。
「長官?」莫里森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約瑟夫睜開眼。
「讓人去清點彈藥和物資。」他說,「檢查各連傷亡情況,該報的報上去。」
「是,長官。」
「另外,前沿的哨位不要撤。」約瑟夫說,「在接到上面的正式命令之前,保持戒備。」
莫里森看了他一眼,約瑟夫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波動。
「明白,長官。」莫里森敬了個禮,跳下射擊台階往回走。
約瑟夫一個人站在壕沿上。風大了一些,把他軍大衣的下擺吹得啪啪作響。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戰壕,四年來,他在不同的戰壕里走過無數次,每一條戰壕都長得差不多,泥牆、沙袋、木板、積水、鏽跡斑斑的彈殼、被踩進泥里的私人物品。
這是最後一條了。
他從壕沿上跳下來,沿著戰壕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