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四點。法國東北部前線。
天色慢慢暗了。十一月天黑得早,五點鐘時,農舍里就只剩門口那一線光。
約瑟夫坐在黑暗裡,外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進來。
有人在唱歌,旋律從南面傳過來,隔了幾道戰壕和一片被炸爛的果園,傳到約瑟夫耳朵里的時候,已經模糊了,但他聽出來了,那首歌是《遙遠的蒂珀雷里》。
他想起了1914年8月,他和倖存者小隊的人一起坐運兵船,穿過英吉利海峽趕赴法國戰場時,在船上有人也唱了這首歌。
當初那艘運兵船上一起過海的人,那些在甲板上唱歌的,在欄杆邊嘔吐的,擠在船艙里發抖的年輕人,如今還有幾個活著?還有幾個四肢健全地站在某一條戰壕里,聽到了十一點的鐘聲?
歌聲還在繼續。有更多的聲音加入進來,從不同方向,不同距離,不同音高,匯成一條模模糊糊的河流,從黑暗的大地上流過去,流向什麼地方。
約瑟夫坐在黑暗裡,閉上眼睛。
四年了,四年來他沒有讓自己停下來過。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一直在走,一直在想,一直在判斷、計劃、執行、指揮、承擔。每一天都有事情要做,戰壕要挖,鐵絲網要布,巡邏要派,進攻要籌備,防禦要調整……每一天都有人要靠他活下來。
不需要了。
現在全都不需要了。
他累了。
外面的歌聲漸漸遠了。
七百公里的戰線上,上百萬人同時放下了武器。
大地安靜了。
約瑟夫沒有睜開眼,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迷迷糊糊的,他感覺自己到了一條隧道里。
壕壁是濕泥,撐著坑木,地面鋪著木板,但木板下面是乾的。四年了,他走過的所有地下工事裡,木板底下都有水。但這裡沒有,空氣清新,沒有硝煙也沒有腐爛的味道。
前面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煤油燈,約瑟夫朝那個方向走去。
燈下面坐著湯姆。
他穿著在莊園馬廄里常穿的那件灰衣服,手裡拿著馬刷,正在給那匹老馬刷毛。
湯姆抬起頭,沖他笑了。
「約瑟夫,坐啊。」
約瑟夫在他旁邊坐下。
「她在這兒不疼了。」湯姆刷著馬,「以前她左後腿有毛病,你記不記得?來了這兒就好了,這兒地面軟。」
他刷了兩下,抬起頭來。
「珍妮還好嗎?」
「還在莊園。」
「還洗衣服?」
「還洗。」
湯姆點點頭。「你替我跟她說,我在這兒挺好的。」他頓了一下,「讓她嫁個好人。」
約瑟夫的嗓子緊了一下。
湯姆突然又想起什麼,扳起手指:「還有一件事,奧康納欠你兩先令。」
約瑟夫愣了一下。
「是在阿拉斯那次賭牌輸的,說回後方換了零錢再給你。你肯定忘了,回去找他要,別讓他賴掉了。」
約瑟夫看著他,燈光在晃。
「我記著了。」
湯姆笑了,重新開始刷馬。「你往裡走吧,裡面還有人。」
約瑟夫站起來。
他往隧道深處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燈光還在,湯姆還在,老馬還在。湯姆彎著腰,馬刷從馬的前肩刷到後腰。
約瑟夫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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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變窄了一些,空氣里有了木頭和鐵器的氣味。
第二盞燈下坐著麥克唐納。
他靠著壕壁,手裡拿著刺刀在削一塊木頭。
這是他活著時總幹的事,只要手邊有木頭,他就會掏出刺刀來削,說是礦井裡幹活歇班磨出來的習慣。
約瑟夫走到他面前。麥克唐納沒抬頭,木屑一片一片地卷下來,落在兩腿之間。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蘇格蘭口音很重:
「是我自己踩的,不怪你。」
他抬頭看了約瑟夫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他活著的時候也不愛笑。
「橋我沒機會造了,你路過泰晤士河的時候,替我看一眼。」
約瑟夫站了一會兒。麥克唐納不再看他,也不再說話,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手裡的木頭和刺刀上。
刀刃削木頭的聲音在隧道里迴響,沙沙沙,沙沙沙。
約瑟夫轉身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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隧道更窄了,空氣里多了紙和墨水的氣味。
第三盞燈放在地上。威爾盤腿坐著,背靠壕壁,膝蓋上攤著個筆記本,上面是他寫的詩寫詩。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看見約瑟夫,他笑了,嘴角往上彎了一彎,眼睛眯起來一條縫,像活著的時候一樣,永遠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他把筆記本舉起來朝約瑟夫晃了晃。
約瑟夫看到紙上密密麻麻的字,那是他寫的詩。
約瑟夫朝他點了點頭。
威爾低下頭繼續寫,鉛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動。
約瑟夫繼續往前,身後傳來沙沙沙的聲音,鉛筆、刀子、馬刷,三種聲音混在一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
隧道到了岔口,突然變寬。壕壁退去,頭頂的坑木不見了。
約瑟夫抬起頭,上面是夜空、繁星、還有雪。
雪花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穿過星星,慢悠悠地旋轉著,落進這個沒有屋頂的隧道盡頭。
正中間是一堆篝火,橘紅色的火苗竄得很高,火星飄上去,跟雪花擦身而過。
篝火周圍是穿著軍裝的人們。有人在交換巧克力和香菸,有人用手勢比畫著說話,遠一點的地方,有一群人圍著一個用破布和稻草扎的足球在踢,踢起來歪歪扭扭地飛,所有人都在笑。
篝火的另一邊,約瑟夫看到了三個人。
湯姆、麥克唐納、奧康納、還有一個年輕一點的自己,那時候他的眼睛下面沒有那些怎麼也消不掉的黑眼圈,嘴角是鬆弛上揚的。
湯姆頭髮翹著一撮,正和奧康納爭論著什麼,奧康納咧開嘴笑起來。麥克唐納一邊聽著,一邊低著頭在削一截木頭。年輕一點的約瑟夫坐在他們對面。
約瑟夫站在畫面外面,看著畫面里的自己。
四年。
從那個夜晚到這個夜晚,中間隔了四年。馬恩河的河谷,洛斯的毒氣,索姆河的絞肉機,康布雷的坦克,春季攻勢的暴風,百日攻勢的漫長推進。
四個人裡面,只有他還站著。
「約瑟夫,地上下雪了。」湯姆說,「你該上去了。」
約瑟夫睜開眼。
他看到了天花板上的裂縫,窗戶上結著一層霧。
他走到窗邊,用袖子擦掉玻璃上的霧氣。
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小鎮被雪蓋住了。屋頂是白的,街道是白的,鎮子邊緣那座被炸掉尖頂的教堂是白的。
更遠處,約瑟夫的目光越過鎮子的邊界,看向東北方,戰場也是白的。彈坑、鐵絲網、塌掉的戰壕壁,一切被炮彈犁過、被血浸過、被四年戰爭反覆蹂躪的大地,此時此刻,全都被一層白雪覆蓋了,乾乾淨淨的。
樓下傳來聲響。約瑟夫扣好大衣扣子,下樓推開大門。
街上已經有人了。兩個士兵在打雪仗,一個追一個躲,踩得滿地都是亂七八糟的腳印。追的那個摔了一跤,坐在雪地里,另一個笑彎了腰,然後也被雪球砸中,兩個人都坐在地上笑。
威爾金斯從身後走過來。
「約瑟夫,陸軍部來電報了,讓你今天就動身回倫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