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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兩千年前的政治機器

2026-10-05 01:00:59 作者: 狐東方

  上了貨車,塞拉斯被兩條鐵鏈綁在車廂鐵環上。木頭車廂沒有頂,八九個新買來的奴隸把車廂塞得滿滿當當,每個人脖子上都套著同一種鐵圈,所有人都低著頭,只有塞拉斯還能稍微抬起來。

  就在這時,塞拉斯的眼前,毫無徵兆地浮起一行只有他看得見的字。

  【階段任務釋出】

  歷史基準線:公元前73年,斯巴達克斯起義,密謀者兩百餘人,僅七十三人持廚房刀具逃出。

  階段任務目標:在歷史上該事件發生日之前的三十日內,率眾逃離巴提亞圖斯角鬥士學校。

  評定標準:逃出人數、軍備等級、核心成員存活率,對照歷史基準線進行綜合核算。改寫越多,獎勵越高。

  倒計時:30日。

  那行字停了幾秒,然後淡去。

  斯巴達克斯起義,任務果然和這個事件有關。塞拉斯在心裡回想著歷史上關於這次起義的記載。

  他記得,原本這是一場籌備已久的密謀,卻在起義前夕,因為叛徒泄密導致訊息走漏。絕望之下的角鬥士們根本來不及按計劃行事,只能倉促發難,抄起手邊僅有的廚房刀具硬闖出去。

  七十三個人,帶著幾把廚房切肉刀,就敢去掀翻整個羅馬共和國。古人的熱血固然悲壯,但在他這個現代人看來,這無異於一場缺乏情報、軍備幾乎為零的自殺式暴動。而他現在要做的,是去改寫這個簡陋的開局。

  三十天的時間算不上充裕,但也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當務之急,是進入角鬥士學校後,摸清學校情況。最重要的是,他得儘早接觸到斯巴達克斯本人。

  畢竟,想在羅馬軍團的眼皮底下帶走更多的人,單打獨鬥可不行。

  塞拉斯看向卡普阿城。

  這座義大利第二大城在他身後慢慢縮小:火山岩鋪的街道,白色大理石的神廟,遠處那座等著吞食奴隸的角斗場,街角賣熱氣騰騰烤麵包的小販,街心慢悠悠走過的紫袍貴族,他們身後戴著鐵項圈的奴隸……

  貨車碾上了阿庇亞大道。

  

  這是羅馬帝國最古老、最輝煌的一條大道,從羅馬城一直通向布林迪西,碾過半個義大利半島。塞拉斯抬頭看著大道兩側,每隔大約三十步,就有一根高高的木樁。木樁上,是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奴隸屍體。

  有些是新的,皮肉還濕著,烏鴉正一團團地落在上面爭食。有些已經曬了不知多少日子,被風乾成皮包骨的木乃伊,骨頭從破爛的腰布里露出來,被烈日烤得發黃。還有一些只剩掛著爛繩的空木樁,上一個屍體大概已經爛掉,掉下去了。

  貨車經過其中一具的時候,塞拉斯抬起眼。那是一個色雷斯人,還能從下頜的辮髮殘骸看出來,胸口被釘了一塊木牌,上面用粗糙的炭筆寫著兩個拉丁文字:「逃奴。」

  貨車繼續往南。烈日下,南面的卡帕尼亞平原一望無際地鋪開,一片接一片的麥田已經熟透,金黃的麥穗低垂著等著收割。麥田中央,三五十個奴隸排著隊揮鐮刀,他們赤裸著上身,背上一道道鞭痕被汗水浸得發亮,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工頭騎馬巡視,手裡拎著皮鞭。

  塞拉斯眯起眼,視線掠過這群奴隸。他想起在歷史書上讀過的那些知識,這種用奴隸勞作的大莊園,是在羅馬百年戰火的餘燼中長出來的。

  羅馬每打贏一仗,就有幾萬、十幾萬戰俘被鐵鏈拴著運回義大利,貶成奴隸,賤價賣到各地。

  地里的農活,本來是羅馬自己的自由農一犁一犁干出來的。但現在這些自由農都被征去當兵,替羅馬在海外打仗,一走就是好幾年。等他們活著回來,自家那幾尤格田地要麼荒了,要麼已經被留在本地的貴族趁機吞了。

  貴族從不缺人手,他們有的是幾乎不要錢的奴隸。用奴隸種地,不用付工錢,累死一個,再從市場上買一個補進去。吞下的好地,還能改種更值錢的葡萄和橄欖,榨油釀酒,一年比一年賺。

  一個守著幾尤格薄田、自己下地的自由農,種出來的糧食賣的價錢,怎麼拼得過這種不要工錢的大莊園?所以他們的田只能一塊一塊賤賣出去,並進貴族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莊園裡。賣了田的人,帶著老婆孩子,只剩一條路——湧進羅馬城。

  進了城,他們就成了既沒地、又沒活乾的窮人。幾十萬這樣的人擠在羅馬城裡,都是要吃飯的嘴,一旦餓急了,就會暴動。羅馬的辦法是從國庫出錢買穀子,發給這些窮人,免得他們鬧事。

  而這些窮人手裡,還攥著一樣東西——選票。


  羅馬最高的幾個執政官,得由全體羅馬男人投票選出來,而這些窮人,人人都有一票。雖然地沒了,錢沒了,但這一票還在。

  塞拉斯知道,再過些年,羅馬城裡會冒出一批想往上爬的野心家,比如此時正摩拳擦掌的克拉蘇、龐培,還有愷撒。

  他們都看出了同一條捷徑:自己掏錢,辦最闊氣的角斗、最熱鬧的賽車,自費給這幾十萬窮人發糧發錢。只要把這些窮人餵飽,窮人就會把那一票投給他,在廣場上扯著嗓子替他喊。誰餵得最飽,誰的票就最多。誰的票最多,誰就能執掌最高權力、去海外合法地徵召軍隊。而誰能用搶來的軍功把士兵們餵得更飽,士兵們的刀劍就聽誰的。多到最後,足夠把整個元老院踩在腳下。

  所以羅馬這台政治機器一邊打勝仗,一邊把自己的自由農碾成流民,再把流民變成幾十萬張能用糧食收買的嘴和選票。餵這些嘴的人權力越來越大,大到沒人攔得住。

  塞拉斯看著那一排在烈日下彎腰割麥的脊背,一種很荒唐的熟悉感從心裡冒上來。

  在他來的那個世界,有太多一模一樣的事。財富越來越集中在少數人手裡,下面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窮、越來越咽不下這口氣,然後,總會有那麼一個人,踩著這股怨氣,一步一步爬到所有人頭頂上。

  他突然覺得,羅馬不是一個陌生的、野蠻的古代,它是一台他早就認識的政治機器,它正在一仗接一仗地贏,然後一刀接一刀的割著自己的根。

  貨車碾過一塊鬆動的石頭,猛地一顛。他收回了目光。

  一輛白色雙馬車從對面駛過來,車簾是織金的,趕車的奴隸穿著乾淨的麻布短袍,車裡坐著兩個羅馬貴婦,正咯咯笑著往窗外拋橘子皮。橘子皮飛起來,啪嗒一聲砸在貨車裡一個高盧少年奴隸臉上,少年身子一顫,連哭都不敢哭出來。

  趕車的奴隸冷冷地瞥了一眼車廂里的同類,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一點輕微的厭惡。他是貴族家奴,比這些等著被送進角斗場的「低等貨」高一級,這一級足夠讓他鄙視。

  羅馬的奴隸分十幾級。最高階的是元老家裡的希臘家庭教師,出門有人撐傘,俸祿按月發,主人死後,能在遺囑里被釋放成自由民。最低階的就是這些被賣進角鬥士學校、礦場和莊園的。

  貨車碾過石板路的輪聲「咔嚓咔嚓」地遠去。前方的阿庇亞大道一路向南,通向卡普阿城外一座戒備森嚴的莊園。

  那座莊園,叫巴提亞圖斯角鬥士學校。

  莊園裡有一個人,此刻正在訓練場上,用一根木劍,教訓一群剛到的高盧新人。

  斯巴達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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