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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巴提亞圖斯的狗籠

2026-10-05 01:01:01 作者: 狐東方

  貨車碾過最後一道山口。

  山口下面,一座莊園靜靜地臥在山谷里。

  莊園四面是六米多高的石牆,頂部嵌著一排削尖的鐵刺,鐵刺末端掛著幾縷褪色的布條,大概是舊衣服的碎片,或者舊繃帶,不知道是哪個試圖翻牆的倒霉鬼留下的。塵土在午後的日光里飄著,隱約能聽見牆裡木頭撞擊木頭的悶響,以及一聲接一聲的短促嘶吼。

  大門上方掛著一塊牌子,用希臘文和拉丁文雙語刻著兩行字:

  巴提亞圖斯角鬥士學校

  貨車在大門前停下。押車的看守跳下馬,敲開鐵門。

  一個管事模樣的禿頭男人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塊蠟板,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拉丁文。

  他目光在九個新奴隸身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塞拉斯身上,忽然嗤笑一聲。

  「就是你。三秒撂翻屠夫加伊烏斯的那個。」他把鑰匙串往掌心一拋,又接住,「加伊烏斯到現在手還抬不利索。聽說老爺為你花了九千塞斯特斯。」

  塞拉斯沒接話,垂著眼瞼,把瞳孔里的冷光斂回去,肩膀松垮地放著,藏起蓄力的骨節,維持著一副任人挑揀的樣子。

  管事一揮手,幾個雜役上來給新奴隸解了腳鐐,押到院角的水槽邊。雜役們端起冷水對著奴隸們兜頭澆下,混著一把把粗鹽往奴隸身上搓,這能殺虱子,也殺傷口。色雷斯人疼得倒抽氣,幾個瘦小的敘利亞奴隸幾乎被衝倒。

  塞拉斯任由鹽水鑽進肋上的裂口,沒哼一聲。洗完後,每人被發了一件灰撲撲的粗布短衣,一雙草繩涼鞋,又發了一柄木劍。

  「這叫練習劍。」管事踱著步,「在巴提亞圖斯的學校里,你們暫時還摸不到真傢伙。先用它練熟練了,老爺才捨得給你們開鋒。」

  他停在廊柱下的陰影里,從那兒能把整個院子收進眼底。

  「都聽好了。你們現在是巴提亞圖斯老爺的財產,很金貴。教練讓你怎麼站你就怎麼站,讓你砍哪兒你就砍哪兒。誰要是夜裡想家想得哭,誰要是想從牆頭翻出去——」他朝牆頭那排木樁抬了抬下巴,「牆外面,阿庇亞大道兩邊,掛著的就是上一批想家的。」

  

  新奴隸里有人喉頭動了一下。

  管事這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慢悠悠補了半句:「你們運氣不壞。再過些日子,普布利烏斯老爺要在羅馬辦一場喪儀大戲,正缺人。如果有打得好的,說不定還能趕上,去給死人熱鬧熱鬧。」

  院子裡那些角鬥士們一下一下砸木樁的悶響沒斷,但塞拉斯看見,離他最近的一個色雷斯老角鬥士,握劍的手在那半句話出口的瞬間,停了一拍。

  禿頭管事把六個新奴隸領到訓練場盡頭,一排兩層的石砌長屋前。底層是一間連一間的窄房,每間能塞四到六個人,頂上是敞開的走廊。他指了指牆角一排鋪著發霉乾草的石板。

  「這是你們睡覺的地方。飯一天兩頓,早晚各一次,在那邊的食堂。」他指了指左手邊一間敞棚,棚下擺著幾張長條木桌。「操練從明天開始,教練會告訴你們該幹什麼。規矩只有一條——」

  他停了一下,這是每次新奴隸入校時,他都要重複的台詞,已經爛熟到失去了語氣。

  「別死在訓練場上。死在外面能給老爺賺錢,死在裡面只會讓他虧錢。虧了錢的蘭尼斯塔,會讓你們知道,什麼叫死都死不痛快。」

  他說完就走了。

  塞拉斯正準備放下木劍,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來,用的是希臘語。

  「你就是今天那個希臘人?」

  塞拉斯轉過身。門口站著個五十上下的老頭,頭髮灰白剃得很短,兩頰深陷,顴骨撐著一層薄皮,看上去像一具還在走動的骨架。

  老頭打量著他:「整座學校都在傳,你今天在拍賣場上,徒手干翻了屠夫加伊烏斯。」

  塞拉斯抬眼看他。

  「我是希拉羅斯。」老人抬了抬下巴,「這院子裡,連我算上,會說希臘語的不到五個。其餘的不是拉丁人,就是高盧人、日耳曼人、色雷斯人、敘利亞人,都是一群聽不懂彼此咒罵的野獸。在這種地方,聽見自己的鄉音,總比聽野獸放屁強。」

  原來這老頭是沖著「同鄉」來的。在這座多語混雜、誰都互相提防的學校里,一句共同的母語,是最便宜也最牢靠的一層交情。

  「你在這裡待多久了?」塞拉斯問。

  「十一年。」希拉羅斯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比你早到這個狗籠子十一年。」


  十一年。塞拉斯的目光在對方身上多停了一秒。能在角鬥士學校活十一年的人,不一定是最能打的,但一定是最會保命的。

  「你以前是幹什麼的?」他問。

  希拉羅斯的嘴角扯了一下。

  「羅馬第七軍團,第四大隊,第二百人隊,百夫長。」他伸出左手給塞拉斯看,腕內側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紋身,是鷹翼的輪廓,軍團服役的標記。「我在西班牙打了六年塞爾托里烏斯的叛軍,活著回來了。然後被自己的大隊長告發,說我偷拿了戰利品,上了軍事法庭。法庭判我削去公民權,賣為奴隸。」

  他說得很平淡。

  「戰利品是什麼?」

  「一把匕首。西班牙造的,在塞爾托里烏斯的軍官屍體上摸的。」希拉羅斯摸了摸下巴上的灰白胡茬。「大隊長看中了那把刀,我沒讓。就這樣。」

  塞拉斯沒有繼續追問。他觀察著希拉羅斯的坐姿、步態、說話時下意識掃視周圍的習慣動作,在心裡給這個人打上了標記:前軍團百夫長,有實戰經驗,有情報搜集能力。

  希拉羅斯在角鬥士學校里存活了十一年,這意味著,他對這座建築的每一寸結構、每一個守備的換班時間、每一條暗道和死角都爛熟於心。

  「這地方是怎麼運轉的?」塞拉斯偏了偏頭,朝訓練場的方向努了努嘴,「誰說了算,誰排前面,誰排後面?」

  希拉羅斯的目光掃過訓練場的方向。

  「你看見長屋二層,走廊盡頭那幾間單房了沒有?」他壓低聲音,朝那個方向點了點下巴。「有鐵門,裡面有正經的床鋪。不是你們那種草蓆,是用木架子繃著皮革的那種。那裡面住的人,用的訓練器械是鐵製的,不是你們那種木劍。」

  塞拉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二層的走廊盡頭確實隔出了幾間獨立的窄房,有人在裡面用布條纏手腕,有人仰面躺著閉目養神。那些人的皮膚上新舊疤痕交疊,有幾個人的前胸和肩頭的傷口,甚至有顯眼的縫合痕跡。

  「那些都是巴提亞圖斯的寶貝疙瘩。」希拉羅斯說,「都是在競技場上贏過至少五場、還活著回來的。他們有單獨的鋪位,額外的口糧,有肉食、麵包、橄欖油,訓練時間自己說了算。整座學校的角鬥士里,他們是最上面那一層。」

  他伸手朝中間的訓練場畫了個弧。「中間一層打得還不錯的老手。雖然沒那麼金貴,但好歹有個固定鋪位,一天能吃上兩頓熱食。巴提亞圖斯捨得在他們身上花傷藥。」

  然後他看了塞拉斯一眼。「最底層的就是你們這些新人。沒有鋪位,睡走廊的草蓆,吃的是大麥糊和豆子湯的殘餘。死了會被拖出去,扔進城東的屍坑,在蠟板上劃掉一個名字,第二天連誰少了都沒人記得。」

  他往左側一偏頭,示意塞拉斯看向訓練場。

  此刻操練已經結束,角鬥士們三三兩兩散開,各自回到自己的地盤。塞拉斯立刻看出了點門道。

  那些人按某種規則聚攏在一起,族群之間留著清晰的空白地帶,像草原上幾群各據水源的野獸,彼此的邊界用目光和沉默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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