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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三足鼎立

2026-10-05 01:01:04 作者: 狐東方

  「看見那個角了沒有?」希拉羅斯用下巴指了指訓練場東北側的陰影區域。

  塞拉斯看過去,七八個皮膚黝黑、體毛濃重的角鬥士蹲坐在那裡,其中一個正用一塊碎陶片在地上畫著什麼。

  「那些是色雷斯人。彎刀小盾是他們的招牌。來這裡之前,多數是山民和牧人,打仗只認一個字:快。他們沒有明面上的頭,但所有人都聽一個人的。」

  他頓了一下。

  「斯巴達克斯。」

  塞拉斯的目光移過去。在那群色雷斯人的最中間,有一個男人背靠著石牆,抱臂坐著,木劍橫放在大腿邊。他沒有和任何人說話,只是坐在那裡,閉著眼睛。

  從體格上看,斯巴達克斯比在場大多數人都大一號。肩膀寬闊,手臂粗長,胸腔向外拱起,背部的肌肉在粗布衣袍下撐出明顯的輪廓。他的頭髮剪得很短,額頭上有一條橫貫髮際線的舊傷疤。那條疤讓整張臉看上去,帶著一種不怒自威的陰鷙感。

  「他來這裡之前是幹什麼的?」塞拉斯問。

  「沒人確切知道。」希拉羅斯的聲音壓得更低。「傳言他是色雷斯王族的旁支,做過羅馬輔助騎兵,後來不知怎麼淪為了奴隸。我在這座學校見過二百多個角鬥士來了又走,但真正讓我覺得這個人殺起來沒有上限的,只有他一個。」

  塞拉斯沒有追問「沒有上限」是什麼意思,他繼續看向訓練場的其他人。

  「對面那群是高盧人。」希拉羅斯偏了偏頭,示意訓練場西側的方向。那裡聚了將近三十人,塊頭普遍比色雷斯人更大,頭髮是金色或者紅色,臉上和胳膊上刺著藍色的螺旋紋樣。

  他們圍坐成一個半圓,中間那個最壯的正在大聲說話。與其說是說話,不如說是在吼,手裡的木劍揮來揮去,給自己的話做註腳,聲震屋瓦。

  「那個大嗓門是克里克蘇斯,高盧人的頭。」希拉羅斯壓低了一點聲音,「他力氣大,雖然腦子不太夠用,但夠狠。他來之前,是高盧某個部落的戰士頭領,被俘以後,一路從礦場打到競技場,打到這裡。」

  塞拉斯看著克里克蘇斯。那人正拍著一個年輕高盧人的肩膀,笑聲粗野而響亮,帶著一股毫不掩飾的霸道。

  「日耳曼人呢?」

  「在南邊那個角落,一共二十幾個。頭領叫恩諾瑪伊,金頭髮那個。」希拉羅斯朝南邊努了努嘴。

  果然,在訓練場最南端靠近圍牆的地方,一群膚色蒼白、身材高瘦的人聚在一起,沉默得像一排木樁。

  他們和色雷斯人、高盧人都不同,幾乎不說話,坐在一起的時候,也各自面朝不同的方向,像一群背對背休息的狼。

  「日耳曼人不好相處。他們的語言和這裡所有人都不通,而且跟色雷斯人有舊仇。他們在萊茵河沿岸打了好幾代的世仇,帶進這道牆裡來了。他們跟高盧人也合不來,克里克蘇斯罵他們是吃生肉的蠻子,他們罵克里克蘇斯是羅馬人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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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塞拉斯把三個勢力的位置、人數、和領頭人暗暗記下。色雷斯人,四十幾個,頭領是斯巴達克斯。高盧人,三十左右,頭領是克里克蘇斯。日耳曼人,二十幾個,頭領是恩諾瑪伊。

  三足鼎立,隨時可能互踹一腳的那種。

  「剩下的呢?」

  「剩下都是零散的。」希拉羅斯掰著指頭數,「努比亞人七八個,都是沙漠裡的獵手出身,跑得快,箭術好,但人太少,成不了氣候。敘利亞人十多個,他們是最慘的一撥,來的晚、體格小、在這裡誰都欺負他們。還有幾個不知道從哪來的散兵游勇,埃及人、猶太人、西班牙人,各占一兩個,連抱團取暖的同鄉都找不著。」

  他停了停,補了一句。

  「希臘人——就你和我。」

  塞拉斯的目光掠過整個訓練場,正要收回來時,注意到了西牆陰影下的一個人。

  那人獨自一人坐著,不靠近任何一群人。他身材精幹,棕褐色頭髮,坐姿端正得不像奴隸。

  他正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木劍的握柄,動作不緊不慢。

  「那個呢?」塞拉斯朝那個方向微微偏了偏下巴。

  希拉羅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下。

  「那是卡爾納。」他說這個名字時放低了聲音,語氣里有一種不容易察覺的尊重。「他是高盧人,但別當他是克里克蘇斯那幫人。他出身高盧貴族,是阿爾維尼部族的,在羅馬輔助軍團當過百夫長,打高盧行省的叛亂立過功,拿過軍功獎章。但後來他效忠的那個羅馬將軍在政治上栽了,屬下全部被當戰利品充公。他就是這麼進來的。」


  塞拉斯又看了卡爾納一眼。那人彷佛感覺到了他的目光,頭微微抬起,兩道視線在日光和陰影的交界處碰了一下。

  卡爾納的眼神冷淡,他沒有向塞拉斯點頭,也沒有移開目光,只是停了片刻,然後繼續低頭擦他的木劍。

  「高盧人不認他,」希拉羅斯說,「他們說他替羅馬人賣過命,是叛族的狗。色雷斯人和日耳曼人跟他無冤無仇,可也沒有理由接納一個外人。所以他就這麼一個人待著。」

  他嘿了一聲,嘴角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整座學校里,比他更像外人的,找不到第二個。高盧人恨他背叛,羅馬人當他是戰利品。」

  塞拉斯在心裡盤點了一下。

  整座學校大約一百五六十號角鬥士,再加上訓練之外的雜役、匠奴、廚房奴隸、醫務奴隸,總人數大概在兩百多。三大民族集團占了主體,剩餘的少數族裔填在縫隙里,沒有話語權,挨打了只能自己受著。

  在這裡,各個族群之間語言不通,又帶著族群積怨。

  色雷斯人和日耳曼人在萊茵河流域打了幾代人,他們把這血仇帶進了圍牆。高盧人瞧不起所有的「南方蠻夷」,敘利亞人和努比亞人誰都不認,因為認了也沒用,他們的人數太少,在任何一方的秤盤上,都不夠一個砝碼的分量。

  蘭尼斯塔,也就是巴提亞圖斯,不但不調解這些矛盾,反而有意維持它們。分裂的奴隸不會聯合起來鬧事,這是奴隸主的基本功。

  這裡是一個鐵籠,裝著幾百個互相仇視的武裝奴隸,點燃這裡,只差一顆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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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在第一頓晚飯時差點就落了下來。




  明星級的角鬥士有額外的肉食配給,他們有風乾的山羊肉和硬麵包,用單獨的木盤盛著,放在靠牆的一張小桌上,其他人不許碰。

  這裡沒有座位的概念。誰先到誰先吃,擠不進去的,就端著碗蹲在角落。排隊是不存在的,規矩只有一條:別在食堂里動刀子。

  塞拉斯端著自己那份大麥糊蹲在食堂邊上,這裡視野好,能看見整個棚子,背後又有遮擋。他沒有急著吃,先觀察了一會。

  各族群涇渭分明。色雷斯人占了食堂北半邊的兩張長桌,高盧人占了南半邊,日耳曼人在東側角落自成一團。零散的努比亞人和敘利亞人,只能在縫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個膀闊腰圓的高盧人吃完了,起身要去添第二勺,轉身回來時,一個蹲在過道邊的敘利亞瘦小子沒來得及讓開,蹭了他一下。高盧人的碗脫手,呯地砸在地上,碎成幾片,大麥糊潑了一地。

  那高盧人低頭看了看濺在小腿上的糊,又看了看腳邊那個瑟縮的瘦小子,二話不說,一腳踹翻了他剩下的半碗。

  食堂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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