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敘利亞瘦小子先是愣著，隨即猛地從地上抓起一塊陶碗的尖碴子，彈起來就要往高盧人腿上扎。
高盧人那一桌立刻嘩啦啦站起來好幾個，手裡抄著木勺、陶碗，眼睛全紅了。敘利亞和努比亞那一小撮也站了起來，背靠著背縮成一團。色雷斯人按著案子沒動，卻一個個把手按到了腰側。
滿堂的人都站起來了。一場兩邊都要見血的火併，眼看就要在這口大麥糊里點著。
就在這時，食堂最東頭傳來「呯」的一聲響動。
斯巴達克斯把陶碗往案上一放。
他沒站起來，沒說一個字。他只是抬起頭，目光從那個攥著碎碴的敘利亞人身上掃過，落到那個踹碗的高盧人臉上，停住了。
高盧人的喉結上下滾了一滾。他張了張嘴，但到底還是沒罵出聲，悻悻地收回腳，轉身坐了回去，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清的話。那個攥著碎碴的敘利亞人也鬆了手，那塊尖碴噹啷落地。
滿堂的人陸陸續續坐下。嗡嗡聲重新響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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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希拉羅斯又找到了塞拉斯。
兩個人坐在石屋牆根下，背靠著還留著白天日曬餘溫的牆壁。
夜風從坎帕尼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莊園裡牛糞和腐爛稻草的味道，以及更遠處、城市方向傳來的隱約喧囂，那是卡普阿的夜市，自由民的世界。
「你今天看見了。」希拉羅斯說。
「嗯。」
「這種事每天都有。上個月更狠，兩個日耳曼人和一個色雷斯人，為了一桶洗澡水在走廊上打起來，一個人的耳朵被活生生擰了下來。教練來了以後，三個人都挨了二十鞭。巴提亞圖斯只說了一句話：別弄瞎了，瞎子賣不出價。」
希拉羅斯看了他一眼，那雙灰綠色的老兵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轉動。
然後他壓低聲音，低到只有臂距之內才能聽清。
「小子，管事白天那句話你聽懂了吧？「
塞拉斯沒有接話。
「普布利烏斯。「希拉羅斯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是羅馬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在羅馬有門路。「
「不止。「希拉羅斯搖了搖頭，「你在卡普阿，在坎帕尼亞，在行省的任何一座角鬥士學校里，巴提亞圖斯拿你當什麼？「
「一件貨物。「
「對。一件值九千塞斯特斯的貨物。「希拉羅斯豎起一根手指，「這就是你現在的保命符。你想想，養一個能上場的角鬥士，巴提亞圖斯要花多少錢？伙食、傷藥、教練的工錢、兵器的損耗——哪一樣能省？他往你身上砸了這麼多，指望著十倍、二十倍地賺回來。你要是死在場上，他這些投資全賠了。「
塞拉斯聽著，沒有插嘴。
「所以行省的規矩是這樣的，「希拉羅斯接著說，「地方上辦賽，多半是哪個有頭有臉的人掏錢，當個市政官啦，選個什麼議員啦，給自己撈名望。他跟學校簽契約，會白紙黑字的寫著：租出去的角鬥士要是死在場上，主辦人得賠學校一筆撫恤金，數目是出場租金的幾十倍。「他拍了拍膝蓋，「你算算這筆帳。掏錢的人賠不起，學校的主人更捨不得。所以在行省，沒有誰真想讓角鬥士死。打到見血就夠了，斗到看台上叫起來就收手。一個成名的角鬥士，在地方上打，反倒安全。「
「但羅馬不一樣。「塞拉斯說。
希拉羅斯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意外他能接上這個話。
「羅馬是另一回事。「他的聲音又低了半分，「在羅馬同樣有賠償的規矩，角鬥士死了，出資人照舊賠，一分不少。可問題是，在羅馬城裡掏錢辦賽的，是什麼人？「
他停了一下，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
「是元老，是爭執政官位置的人，是手裡攥著軍團的大人物。他們辦一場幾萬人看的廝殺，本來也不是為了賺錢，是為了滿場的歡呼，是為了來年投票時，老百姓的擁戴，是為了往更高的位子上再爬一級。跟這些東西比起來，一個死掉的角鬥士那點撫恤金，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筆小錢，根本不算什麼。「
夜風吹過來，牆根下的雜草窸窣作響。
「所以，一旦進了羅馬以後，角鬥士就是一件可以隨手扔掉的東西。「希拉羅斯攤攤手，「地方上打比賽，一年三五場，間隔時間長，有時間養傷。但在羅馬，某位將軍打了勝仗回來，慶祝凱旋，連辦幾十天的賽會是常事。就算今天打贏了，明天還要上，後天接著上。「
他伸出手指，開始掰算。
「出資的人，關心的不是某一場你贏不贏。他關心的是整場賽會裡幾萬人的臉色。你連贏幾場，一開始觀眾覺得痛快。但看得久了，觀眾就膩了。觀眾一膩，主辦人立刻會給你配一場贏不了的比賽，讓你一打二，一打三，或者等你打到脫力、連胳膊都抬不起來了，再放一個養足了精神的生手進去。「
他轉頭看著塞拉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羅馬人最愛看的，不是誰一直贏。是那個一直贏的人，倒下去的那一刻。「
塞拉斯沒有說話。
「所以進了羅馬，本事再大，也只是把那一天往後拖。「希拉羅斯的目光移向遠處的黑暗。「還有更難看的。在那些大賽會裡，有一半的節目，根本算不上對決。為了把場面辦得夠大夠血腥，他們時常要重演百年前的某場大戰。被挑中的人，會被塞進註定輸的那一方，扮成被羅馬軍團碾碎的蠻族，去迎戰全副武裝、人數幾倍於你的『羅馬英雄』。「
他吐了口氣。
「那根本就是當眾處決，只不過殺得排場些、好看些，讓看台上的人鼓掌叫好。「
希拉羅斯說完這些，沉默了很長時間。夜風把遠處卡普阿城的燈火吹得忽明忽暗。
「羅馬城的胃口只會越來越大。「他最後說，「什麼戰神，什麼名宿，進了那座城，都不過是能讓看台多興奮幾個下午的名字。再快的刀，砍久了也有崩斷的一天。「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塞拉斯的胸口。
「你在拍賣場上那麼出風頭，未必是好事。巴提亞圖斯不會覺得『這小子不錯，我要好好栽培他』。他只會想，這小子能在羅馬競技場上贏幾場，能給我賺多少錢，普布利烏斯願意為他額外加多少。「
塞拉斯靠著牆壁，仰頭看著夜空。夜空布滿繁星，靜謐無聲。
「還有多久？」他問。
「什麼多久？」
「離普布利烏斯的喪儀大戲，還有多久？」
希拉羅斯的表情有一瞬間變得古怪。其他新人聽到這樣的事，要麼是恐懼、沉默、崩潰，要麼是亢奮地叫囂著，老子要殺出去。沒有人的第一反應是問「有多少天」。
「……一個月後。但是人選名單一般提前五天左右決定，然後押運走。加上路上的時間……卡普阿到羅馬走阿庇亞大道，步行押送大約五天。」他掰著指頭算了算，「也就是說，從現在算起，大概……還有二十天左右，名單就該鎖了。」
二十天。
系統給的倒計時是三十天。但他實際的活動空間只有二十天。二十天之內，他必須完成從團結眾人，到起義逃出這裡的全部準備工作。
因為之後名單會被鎖定，操練會加碼，看守會翻倍，所有被列入名單的角鬥士，都會被轉入重控區域，到那時候再想跑，難度加倍。
他看向希拉羅斯。
「這座學校的武器庫在哪？」
希拉羅斯盯著他看了一會。
他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拒絕。他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你該去睡了，小子。」他說。「明天一早，教練會來挑人操練，新人第一天要好好表現。」
希拉羅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背對著他。
「武器庫在這排石屋西側地下，有一道鐵門，兩把鎖，白天兩個人看，晚上一個。」他的聲音幾乎融進了夜風裡。「換班時間是第三更。」
然後他走進了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