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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四大流派

2026-10-05 01:01:09 作者: 狐東方

  希拉羅斯走進黑暗裡之後,塞拉斯在牆根又坐了一會兒。

  夜風沒停。坎帕尼亞平原上的風永遠吹不完,從春天吹到冬天,從莊園吹過圍牆,從圍牆吹進這座鐵籠子裡的每一條走廊。他把希拉羅斯告訴他的武器庫的訊息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然後站起來,沿著牆壁摸回石屋。

  石屋裡的空氣又悶又臭。四十多個男人睡在同一間石頭屋子裡,體臭、乾草霉味、鐵鏽和夜壺的氨氣攪在一起,已經滲進了牆縫和天花板的磚縫裡。

  塞拉斯找到了自己的鋪位,白天管事用炭筆在牆上畫了記號,是走廊盡頭、靠牆角那個位置。

  他旁邊的鋪位上已經有人了。

  那人背對著他側躺著,粗麻毯只蓋到腰際,整個上半身裸露在外。他的右肩胛骨到後頸之間,有一片半個手掌大的紋身,是一隻張嘴嚎叫的狼頭,獠牙外翻,眼眶深陷。那是色雷斯風格的刺青,線條粗獷,轉角生硬。

  狼神圖騰,色雷斯人的戰神標記。

  塞拉斯沒有出聲。他把木劍和草鞋放在鋪位邊的石台上,輕手輕腳地在自己那條毯子上坐下來。乾草墊子窸窣響了一下。

  「你的位置到那條縫為止。過了那條縫,就是我的地方。」

  一個聲音響起,說的是色雷斯口音極重的希臘語,那人甚至沒有轉過身來。

  塞拉斯低頭看了一眼。兩張鋪位之間的石檯面上,確實有一道淺淺的裂縫,像一條無形的邊界。在四十多個人共睡一間屋子的地方,三尺寬的鋪位是一個人僅剩的全部領地,任何越界都等同於挑釁。

  塞拉斯躺了下去,面朝牆壁,把毯子拉到胸口。

  旁邊的人沒有再開口。石屋裡此起彼伏的鼾聲,漸漸匯成一片低沉的潮湧,中間夾雜著某個人夢中的囈語,斷斷續續,像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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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塞拉斯就被吵醒了。

  教練揮著藤條,沿著走廊一間一間走過來,藤條打在石頭上嗡嗡直顫。

  「起來!都給我起來!太陽出來之前到訓練場,遲到的扣一天口糧!」

  石屋裡立刻炸開了。腳步聲、咒罵聲、各種語言的抱怨匯成一條渾濁的河流。塞拉斯翻身坐起來的時候,旁邊鋪位上的人已經站在了過道里,正在往腳上纏草鞋的綁帶。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看見自己的鋪伴。

  男人大約四十出頭,有一張被反覆捶打過的臉:眉弓處兩道隆起的舊疤,把他的眉毛斷成了三截,鼻樑明顯歪過又被人掰正,中間留下一個不自然的稜角,下頜骨寬厚,兩側嚼肌在纏綁帶的時候一鼓一鼓地跳動。頭髮是色雷斯人常見的深棕色,髮根里夾著不少灰白。

  他纏好鞋,抬頭掃了塞拉斯一眼。目光停了不到一秒,沒有打招呼的意思,也沒有敵意,只是一種老手對新人例行公事的打量。

  在這座學校里,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個新面孔出現在某個鋪位上,也每隔幾天,就會有一個舊面孔消失。花力氣記住一個新人的臉,是不划算的投資。

  他徑直走了出去。

  塞拉斯跟在後面。走廊里擠滿了角鬥士,光著膀子或者披著粗麻衣袍,頂著各種顏色的頭髮和各種深淺的皮膚,魚貫朝訓練場方向涌去。

  清晨的空氣冷而乾燥,從圍牆外面灌進來,把昨夜積攢的濁氣沖淡了一些。

  訓練場上,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泛出一層灰白,維蘇威火山的輪廓壓在地平線上,山頂籠著一團淡薄的霧氣。

  教練已經站在訓練場中央了。

  

  新奴隸被單獨拎出來站成一排。連塞拉斯在內九個人,加上前兩天到的四個,一共十三人。

  教練從左到右走了一遍,挨個打量每個人。走到塞拉斯面前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顯然他也聽說了拍賣場上的事。

  他盯著塞拉斯看了幾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繼續往下走。

  新人訓練的第一課是打木樁。

  六根齊胸高的木樁釘在土裡,樁面覆著一層舊皮革,皮革上全是劈砍的刀痕和凹坑。教練站在一旁拆解示範:左腳前、右腳後,盾舉至下巴,劍從盾後探出,刺出,收回,再刺。

  這套東西其實是羅馬軍團的步兵劍術。

  角鬥士學校的教練,十個里有八個,是退役的軍團老兵。他們在軍團里砍了二十年人,退下來以後,把殺人的手藝帶進學校,教給新人。不管新人日後被分到哪個角鬥士流派,入門的第一課,永遠是這一套。


  塞拉斯按部就班地跟著練。他刻意控制著力道和速度,每一下都打在及格線上,不出彩,也不墊底。拍賣場上他的表現已經夠扎眼了,現在他需要的,是隱入人群。

  練了大約半個時辰,教練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手讓新人自行操練,轉身去看另一邊老手們的對練。

  塞拉斯一邊機械地揮劍刺樁,一邊用餘光掃視整個訓練場。

  一百多個壯漢,分成五六堆,每一堆圍著一個老角鬥士,在練不同的東西。

  最靠門口那堆,在練盾撞。

  七八個人輪流端著羅馬大盾衝出去,把盾的下沿砸在一截木樁上,砸完立刻退回來,讓下一個上。

  帶訓的老角鬥士喊聲短促:「沖——退——下一個——」木樁在土裡顫得嗡嗡響,每一次盾撞都震起一蓬灰土。這批人身上裹著厚實的亞麻護甲,練的是穆爾米洛型的盾壓打法——用盾建立死角,用重量碾碎對手的站位,然後從盾緣後面,捅下致命的一劍。

  旁邊一堆是網鬥士。他們不穿甲,只在左肩扣一塊青銅護肩,左手拿著三叉戟,右手攥著漁網,正練著把對手網住之後,從網眼裡補上那一戟的連貫動作。

  一個黑皮膚的努比亞人把網丟擲去,網在半空中張成一個完美的圓,罩住了前面的木人樁,他隨即跨步上前,三叉戟從網面上方刺下去。帶訓的老手沖他點了點頭,這一組配合算是過關了。

  再遠一些,幾個披重甲的魚盔角鬥士在對刺。

  他們戴著頂上像魚鰭一樣翹起的青銅重盔,面甲上只開了兩排圓孔用來透氣,視野很窄,但防護滴水不漏。沉重的木劍砸在包皮的柳條盾上,發出一陣陣沉悶的鈍響。

  最遠的角落裡,幾個戴光頭盔的追擊者角鬥士在安靜地訓練。

  他們的盔幾乎完全光滑,沒有任何鰭脊或凸起,這樣的設計專門用來克制網鬥士。光滑的盔面讓漁網無處掛住,只會滑落下去。

  追擊者只帶一柄短劍和一面小圓盾,全靠速度和角度切入,在網鬥士收網的間隙里,捅進致命的一刀。他們練的是橫向移動,兩兩配對,一個扔繩圈模擬漁網,另一個矮身閃避後反衝。

  這是角鬥士的四大流派。盾撞型和魚盔型是天然的搭檔,重甲對重甲,耗的是力氣和耐心。網鬥士和追擊者是宿命的對手,一個用網困住你,一個專門讓你的網落空。

  所有的對抗都被精心設計過,因為羅馬看台上的五萬人,要的就是勢均力敵的死。

  塞拉斯的目光掠過訓練場邊緣,落在了一個獨自坐在石凳上的人身上。

  那是他的鋪伴。

  那個背上紋著狼神圖騰的色雷斯人,沒有參加任何一方的訓練。

  他獨自坐著,兩手放在膝蓋上,面前的地上,放著一隻灌滿水的皮囊和半塊硬麵包,他在吃早飯。

  角鬥士學校里的老手有這個特權,可以不跟新人一起出早操。

  他坐在那裡,嚼著麵包,目光散漫地掃過訓練場上,那些揮汗如雨的身影,像是在看一出已經看了幾百遍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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