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動了。
他的起步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快。三十斤的大盾在他手上像沒有重量一樣被提起來，左腿前踏半步穩住重心，整個人就像一面移動的城牆，朝塞拉斯壓了過來。
人群又喊了起來：「狼牙！」
就在狼牙邁出第一步的那個瞬間，塞拉斯的視野變了。
戰術直覺視野無聲啟動，像有人在他的視網膜上覆了一層濾鏡，狼牙的身形變成了紅色混著其他顏色的光譜狀。
塞拉斯看見了三樣東西。
狼牙的左肩，肩胛骨下沿到三角肌附著點之間有一團暗色。那是舊傷，是肌腱和深層肌肉纖維斷裂後，重新癒合形成的鈣化結節。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狼牙每次用左臂全力揮盾的時候，那塊鈣化組織，會像一顆卡在齒輪里的沙子，讓肌肉在力量輸出的最後階段遲滯。他在盾擊的加速段不受影響，但在力量到達峰值的那個瞬間會慢。具體慢多少，要看他揮盾才知道。
狼牙的右手小指缺失——這個塞拉斯已經知道了。但現代運動醫學讓他想到了更多：缺指會導致狼牙握劍時，手掌尾端兩指的鉗制力不足。古代角斗術全部是單手持劍，力量透過手掌五指傳遞到劍柄上。少了一根小指，就少了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鉗制力。平時夠用，但在高強度連續格擋的時候，疲勞會累積到手掌上，第四下、第五下的時候，劍會松。
狼牙的左膝有一團橙色，那表示常年負重格鬥造成的半月板退化。穆爾米洛角鬥士的打法要求雙腿始終保持深蹲姿態，大盾和鎧甲的重量全部壓在膝關節上。一個退化的半月板，在這種負重下會加速失效。所以不需要打到它，只需要讓他多站一會兒。
塞拉斯很快想好了這一場對戰的戰略。不需要著急，只需要讓狼牙做功，讓三十斤的盾和同樣重的鎧甲替自己打他。
塞拉斯後退了一步，然後向左橫移了兩步，和狼牙的正面軸線錯開了一個身位。他的腳步輕而穩，前腳掌著地，重心始終控制在兩腿中間。
這是現代格鬥術里最基礎也最致命的東西——步法。拳擊、泰拳、散打，數百年進化出來的環繞步法，比古羅馬角鬥士直來直去的移動靈活了一個時代。
狼牙調整方向追了上來，盾面始終對著塞拉斯。
塞拉斯繼續橫移。不快不慢，始終保持在狼牙的攻擊範圍之外幾步。
兩個人在場地里繞了小半個圈。
圍觀的人群開始躁動了。高盧人那邊有人叫：「打啊！別繞了！」日耳曼人那邊依舊沉默，但恩諾瑪伊微微側了側頭。紅鬍子高盧漢子又喊了一嗓子：「希臘小子——你是來打架的還是來散步的？」
一片鬨笑聲響起。
瓦羅坐在木台上，無花果啃了一半，臉上的笑意變得更深了。在他看來，這個希臘小子正在做所有弱者都會做的事——逃。
「瓦羅的錢，可不是花來看跑步的！」他大聲說了一句，聲音傳遍了半個訓練場。
幾個高盧人跟著鬨笑起來。
但塞拉斯不在乎笑聲，他在數狼牙的呼吸頻率。
全副武裝的穆爾米洛角鬥士穿著頭盔、胸甲、臂甲、護腿、三十斤的大盾、二十斤的鎧甲，三斤半的木劍，加起來超過五十斤的負重。而塞拉斯身上只有六斤的柳條盾和三斤半的木劍。每次狼牙轉身追他，消耗的體能是塞拉斯的五倍。
繞了小半個圈之後，面罩縫隙里傳出來的呼吸聲已經變粗了一層。
塞拉斯繼續繞。
又繞了半圈，人群的嘲笑聲更大了，有人開始吹口哨，有人用拉丁語罵髒話。瓦羅把無花果扔在了地上，臉色開始發沉。
狼牙也在失去耐心。
穆爾米洛不是追擊手型的角鬥士，他們不擅長追逐。他們的戰法建立在正面對抗上：用盾堵住你，用劍刺死你。對手一直繞圈不接招，對穆爾米洛來說是侮辱。
狼牙停了下來，他不追了。
他站在場地中央，大盾豎在身前，木劍藏在盾後。然後他做了一個動作——他把大盾從左往右猛地橫掃了一下。
三十斤的鐵邊大盾劃著名弧線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半圓，盾緣發出一聲尖嘯，捲起的風壓把他腳前的黃土吹出了一道扇形的印記。
這是挑釁，也是最後通牒。
塞拉斯的目光在那一瞬，緊緊鎖住了狼牙的左肩。
他看見了。
狼牙橫掃大盾動作的最後四分之一，左臂的加速輕微的頓了一下。
鈣化結節。舊傷讓他的左臂在全力輸出時慢了半拍。
在角斗場上，半拍就是一條命。
塞拉斯收回目光，調整了一下手裡的木劍，然後朝場地中央走了一步。
人群安靜了下來。那個一直在繞圈的希臘新人，忽然不繞了，他開始主動走向狼牙。
狼牙在第一時間捕捉到了對手的變化。面罩後面那雙老辣的眼睛縮了縮瞳孔。他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
盾來了。
和維魯斯說的一模一樣，從右往左橫掃，三十斤的鐵邊大盾劃著名弧線，朝塞拉斯的左側肋骨砸過來，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一個拿著三十斤重物的人應有的速度。盾緣帶著風聲，空氣被壓縮成一道無形的牆，推在塞拉斯的臉上。
如果這一下砸實了，肋骨斷兩根是起步價。
圍觀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塞拉斯的身體在盾砸到之前零點三秒做出了反應，他的前腳掌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右前方斜切了一步，擦著盾的外沿躲了過去。
盾從他身側掃過，風壓掀起他的粗麻衣角，差了不到一掌的距離。
人群爆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
但塞拉斯沒有趁勢反擊，他又退了回去，退回到安全距離之外，繼續橫移。
圍觀的人群困惑了。剛才那一閃明明已經躲開了盾，為什麼不趁機打一下？
希拉羅斯攥在繩子上的手指鬆了一下，然後又緊了。他看出來了，那個閃避是希臘人在測狼牙出盾的時間差。
狼牙追上來，又一記盾擊，依然是從右往左橫掃。
塞拉斯用同樣的方式閃開了。這次他的躲閃遲了零點幾秒，然後又退回了安全距離。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他都用現代格鬥的環繞步法，繞到狼牙的持盾側，逼著狼牙帶著五十多斤的負重轉身追他，然後在盾擊到來時，精確地閃開，退回安全距離。
場面看起來，像一隻蒼蠅圍著一頭牛在飛。嗡嗡嗡，嗡嗡嗡，惱人，但就是打不著。
高盧人那邊的嘲笑聲漸漸變了味。第一次閃躲的時候他們在笑，第二次還在笑，第三次的時候笑聲小了，第四次——有人閉了嘴。因為他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狼牙的呼吸聲越來越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