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牙的面罩後面傳出來的喘息,已經不再穩健,變成了粗重的、急促的呼嗤聲。
五十多斤的負重,加上連續四次全力橫掃,對任何人的體能都是巨大的消耗。汗水從頭盔邊緣滲出來,順著面罩的銅鉚釘往下淌。他的腳步也漸漸不再像剛上場時那樣紮實。
半月板,正在磨損的半月板,正在報警。
而塞拉斯幾乎沒怎麼出汗。他身上只有九斤半的負重,每一步消耗的體能不到狼牙的五分之一。
克里克蘇斯抱著雙臂站在高盧人最前排。他不再看笑話了,他的眉心擰了起來,那個希臘人在做的,似乎不是逃跑,是什麼?
人群里大多數人的注意力,都跟著塞拉斯和狼牙在場地上轉圈,只有幾個人是定住不動的。
卡爾納就是其中之一。他正站在日耳曼人和色雷斯人之間的空隙里,靠著一根木樁。
他沒有跟著人群的視線轉,他的目光一直釘在塞拉斯的腳上。那種步法,不屬於任何一個他見過的角斗流派。他在輔助軍團的八年裡,和色雷斯輕步兵交過手、跟努米底亞標槍手對過陣、見過高盧雙手劍士和羅馬短劍兵的每一種腳下移動方式。但這個希臘人的步法,他沒有見過。
斯巴達克斯靠在訓練場邊緣的石牆上。他的雙臂依然交叉在胸前,但他的重心已經從靠牆變成了站直。
狼牙停住了。
他站在場地中央,面罩後面的喘息聲粗得像拉風箱。他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希臘人在消耗他的體力。但他是穆爾米洛,穆爾米洛不會承認自己累了。
他換了打法。
他不再橫掃了。他把大盾收回身前,嚴絲合縫地貼住了從下巴到膝蓋的整個正面。盾緣微微前傾,形成一個向前的斜面。然後他開始推進,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推著盾朝前碾壓,同時右手木劍從盾的上沿探出,朝塞拉斯的面部捅了一記。
龜縮推進。這是穆爾米洛最後的殺招,放棄所有花招,把自己變成一個移動的鐵殼子,用純粹的重量和正面壓迫,逼對手退到牆角。
塞拉斯後退了一步。
「退了!希臘人退了!」有人喊。
克里克蘇斯嘴角牽了牽。
但希拉羅斯的嘴唇在動,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話:「還沒完。」
狼牙繼續推進。他的大盾像一面移動的牆壁,劍從盾上探出來試探性地刺了兩下,塞拉斯都偏頭避開了,但距離在縮小。
塞拉斯退到了離繩子三步的位置,他已經退無可退了。
瓦羅在木台上前傾身體,兩隻小眼睛閃著光。
狼牙抓住了這個時機。他把全身力量灌注到左臂上,大盾朝前猛推,這是穆爾米洛的招牌終結技,盾推。三十斤的鐵邊大盾帶著全身的衝量砸向對手的胸口,被推中的人會當場肋骨碎裂,或者後仰摔倒,然後劍就到了。
在現代格鬥術的概念里,這叫做對手的「all-in」,意思是全部賭注壓在了一次攻擊上。而大型武器all-in的瞬間,恰恰是它最脆弱的時刻。
因為重心前移了,而且——方向鎖死了。
穆爾米洛的盾推是全正面壓迫,那面巨大的弧形方盾從下巴覆蓋到膝蓋,不留任何正面縫隙。正面無解。從上面翻不過去,從下面鑽不進去,硬扛更是找死。
但它有一個無法彌補的缺陷,側面是空的。
三十斤的鐵木怪物加上全身鎧甲的重量,一旦全力向前推出,就像一列上了軌道的火車,向前的慣性已經吞掉了所有變向的可能。而穆爾米洛那頂巨大的青銅頭盔,只在正面留了兩條窄縫做視孔,視線嚴重受限,所以盾推發動的那一刻,狼牙的整個世界,只剩下正前方一條狹窄的隧道。
塞拉斯的前腳掌猛地蹬地,整個人向右側斜切了一大步,這次不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半步橫移,而是一個爆發性的、幾乎與狼牙衝鋒方向垂直的大幅度側閃。
側切。
這是現代綜合格鬥面對重型直線攻擊的核心技術。從拳擊手閃直拳的側閃演化而來,經過MMA數十年的錘鍊,已經成為面對任何直線衝壓時,最高效的破解方式。
在兩千多年後的八角籠里,曾有一位號稱不敗的摔跤狂人阿斯肯,同樣迷信這種無法阻擋的直線抱摔衝撞,結果被對手馬斯維達爾用一記算準了死角的側閃飛膝,在開局第5秒就當場挺屍。
這種技術的牛逼之處,恰恰在於把對手自以為最強的推力,變成讓他自己走向毀滅的加速器。
盾推從塞拉斯身側碾過。三十斤的重量帶著巨大的慣性前沖,狼牙的整個身體被盾的衝量拽著向前踉蹌了半步,他的重心在那一刻離開了雙腳的支撐範圍,而目標已經從他那兩條狹窄的視孔縫隙里徹底消失了。
塞拉斯已經站在了他的持盾側斜後方。
此刻兩人的距離近到,塞拉斯能聞到狼牙鎧甲上鐵鏽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從他所處的左後方位置上,盾的整個背面都暴露在他面前:握柄,狼牙發白的指關節,被汗水泡軟的手腕內側。
在這個距離上,大盾已經沒有用了。三十斤的鐵木怪物變成了狼牙手上的一副枷鎖,既推不到緊貼在身後側的人,又收不回來擋住任何角度的攻擊。
塞拉斯沒有揮劍進攻,而是做了一件在所有人看來很離譜的事。
他手腕一松,把手裡的小圓盾和木劍啪嗒一聲扔在了地上,然後直接撲了上去。
他的左手,直接摳住了大盾的後緣。
這個動作讓圍觀的所有角鬥士都愣住了。在冷兵器搏殺的邏輯里,沒有人會放棄自己的兵器,去徒手抓對方的盾,因為盾是防禦工具,抓它有什麼用?
但現代格鬥術給出了一個古羅馬人想不到的答案。
盾不是防禦工具,盾是一根巨大的槓桿。
左手摳住盾的後緣的同時,塞拉斯的右前臂猛地頂上了狼牙的左肘,像一根門栓一樣死死向前推頂,鎖死肘關節。狼牙的整條左臂被釘在了伸展位上,既收不回來,也轉不過去。
然後塞拉斯的左手發力了。
他將盾的後緣朝前方、朝狼牙的胸口方向猛旋。
肘關節被右前臂頂住,盾牌遠端卻被左手瘋狂向前扳動。兩股相反的巨力,瞬間在中間最薄弱的環節,也就是狼牙的左手腕處,形成了一個恐怖的剪下力矩。
這就是槓桿。
三十斤的盾面不是防禦工具,是三十斤的力臂。兩千多年後的巴西柔術道館裡,每一個白帶新手,在第一堂課就會學到一件事:攻擊對手最薄弱的關節,用儘可能長的力臂去撬它。力臂越長,關節承受的扭矩越大,需要的力氣越小。
手腕是人體關節鏈上最脆弱的一環,旋轉的極限只有不到八十度。超過這個角度,要麼鬆手,要麼骨折,沒有第三種選擇。
三十斤的鐵木戰盾,帶著整個盾面的慣性,朝著狼牙左手腕不可能彎曲的方向猛絞過去。
「嗷——!」
狼牙痛呼一聲,自己鬆手了。劇痛沿著前臂直射肩關節,射中的正是那塊舊傷的鈣化結節。兩處痛疊在一起,他的手指在生理反射下鬆開,大盾從手掌中滑出來,轟然落地,砸起一蓬黃土。
訓練場上一百多號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有大盾的穆爾米洛角鬥士。
在這座學校的全部歷史裡,從來沒有人見過這個畫面。穆爾米洛的盾就是穆爾米洛的命,盾在人在,盾落人亡。一個失去了大盾的穆爾米洛,就像一隻被拔掉了殼的烏龜,裡面全是軟肉。
狼牙發出一聲暴怒的吼叫,他的整個身體向左猛旋,右手的木劍劃出一道弧線,朝塞拉斯原本站立的方向橫掃過來。
這一劍,快、重、狠,帶著被羞辱後的全部怒火。
但塞拉斯沒有後退,甚至,他迎著那道劍弧上步了。
所有橫向斬擊都有一個死角,弧線的內側,緊貼持劍手臂根部的那一小片空間。劍刃在一米處能開碑裂石,但在那個死角里,它只是一根還沒來得及加速的木棍。
塞拉斯直接踏進了那個死角。
劍弧從他身後掃空。而他已經貼到了狼牙的身上,近到能看清那對青銅面罩後面充血的眼球。
接下來他做的事,在一千九百年後的以色列,有一個專門的名字:馬迦繳械術。以色列國防軍近身格鬥體系里的標準科目,每一個新兵在踏上戰場之前,都要練到肌肉記憶的東西,怎樣在對方揮刀的間隙里,用最暴力、最短促的方式,把武器從他手上繳下來。
塞拉斯雙手鎖住了狼牙的持劍手腕,一個猛烈的反關節掰折,朝著人類握力最薄弱的方向掰了過去。
木劍從狼牙手中飛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在三步之外的黃土上。
現在,狼牙加伊烏斯第一次變成了一個赤手空拳的人。
沒有盾,沒有劍。只剩鎧甲,肌肉,和幾十場生死搏殺積累下來的角斗本能。
但在接下來的十秒鐘里,這些東西全部都不會有用。
塞拉斯沒有鬆開狼牙的右手腕。他藉著控腕的慣性向左猛轉身體,從狼牙的側面滑到了他的背後。雙手從控腕變成摟住狼牙的軀幹,然後雙腿離地,雙腿化作身體三角鎖,右腳踝扣在左膝蓋窩後方,將他的軀幹死死夾緊。
後背控制。
在無武器搏鬥中,這是人類發明過的最具統治力的控制位置。你在對手的背後,他的四肢全部朝著你的反方向,拳頭夠不到你,腳踢不到你,肘擊的角度不對,頭槌也撞不到你。他能做的只有掙扎,而掙扎只會消耗他自己的體能。
狼牙瘋了一樣甩動身體。他弓起背試圖把背後的人甩脫,又猛地後仰試圖用後腦撞擊。但塞拉斯的頭緊貼在狼牙的肩胛骨之間,後仰撞不到。雙腿交叉鎖在腰上,甩不掉。你掙扎得越猛,腿鎖得越緊。
塞拉斯的右前臂在狼牙掙扎的間隙里,完成了最後一個動作。
狼牙在瘋狂後仰時,青銅頭盔因慣性微微後錯,露出了粗壯的喉嚨。塞拉斯的右前臂滑進了狼牙的喉嚨和青銅面罩下沿之間的那道縫隙。頭盔保護頭頂、面罩保護面部,但兩千年前的工匠沒有想過,有人會把手臂從下巴和面罩之間塞進去。
塞拉斯的右手死死扣住了自己左臂的二頭肌,同時左手掌猛力推在狼牙的腦後。
後裸絞。
巴西柔術里殺傷力最恐怖的終結技。
前臂壓迫頸動脈,切斷大腦的供血。無論對手的肌肉有多強壯,無論他穿了多厚的鎧甲,在頸動脈被壓迫的情況下,七秒之內視野模糊,十秒之內失去意識。
這是鎧甲、力量和意志力都無法對抗的物理法則。
狼牙的掙扎在三秒內變得劇烈,五秒後開始減弱,七秒的時候,他的右手鬆開了,手掌無力地張開,朝著什麼都抓不到的空氣抓了最後一下。
八秒。
他的身體軟了。
塞拉斯感覺到了狼牙身體裡力量在消退,狼牙的肌肉一塊接一塊鬆弛下來。
他鬆手了。
狼牙加伊烏斯,這座學校的穆爾米洛頭牌,殺過二十三個人的鐵籠霸主,面朝下倒在了黃土地上。大盾在他身旁,木劍在三步之外,頭盔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空響。